暮色漫过整座景澜市，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淌过柏油路面，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结束城郊纺织厂外勤巡检，林奕跟陈力明分开，一路走回出租屋。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两盘简单的家常菜，一碗番茄炒蛋，一盘清炒青菜，锅里还温着一锅米汤。林晚正趴在餐桌边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看见他回来，立刻抬起头。

“哥，你去哪了，回来得比往常晚。”少女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担忧。

“学校那边临时有点事。”林奕随口扯了一句普通的借口，把心里外勤遭遇五级畸变体威压那股寒意强行压下去。

有些黑暗，不该摊开摆在一个高二女孩面前。庇护不只是依靠结界吊坠与据点的防护屏障，也在于尽可能不让她浸泡在恐惧之中。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兄妹二人聊着学校日常，林晚絮絮叨叨讲班里同学的趣事，月考的难题，食堂新出的小吃。林奕一边听，一边点头回应，可脑海之中，荒坡密林里那一闪而过的阴冷威压，始终挥之不去。

那头五级人形畸变体还留在这座城市。

它不正面厮杀，不贸然冲破结界，只用一次次试探，像一头耐心的猎手，静静等候时机。

夜里，等林晚回房间睡熟，屋子里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林奕搬了凳子坐到阳台，晚风穿过护栏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他取出那块银白色敛能石握在掌心，闭上眼睛，重新进入凝神吐纳的状态。

青色的能量自体内缓缓苏醒，顺着血肉经脉一圈圈循环流动。经过白天实地外勤的实战，他对自己这份异能的感知又清晰了几分。它没有爆炸般的破坏力，不擅长一击毙敌，可与生俱来就能够隔绝里世界的侵蚀，抵挡异雾，缓冲冲击，偏向守护与隔绝。

这是优势，却也同样是枷锁。

面对低级畸变幼虫尚可从容清理，倘若真的再次对上五级畸变体，仅仅只有防护，远远不够。

他一遍一遍练习能量外放，试着把青色力量凝聚成薄薄一层屏障笼罩在体表，又尝试将力量小股推送出去。反反复复，周而复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被大量消耗，大脑微微发胀，他才停下修炼。

抬眼望向远处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绵延铺开，可在灯火照不到的缝隙底下，无数细微空间裂痕正在悄悄扩张。

第二天是周一，回归正常的大学生活。

课堂、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和从前没有两样。身边同学闲聊游戏、考试、社团活动，热闹鲜活。坐在教室里面对着课本，林奕偶尔会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上一周误入里世界、厮杀、畸变体、维持者小队，全部都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可口袋里那块冰凉的敛能石，胸口贴身戴着的预警吊坠，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下课之后，手机传来据点通讯软件的消息推送，是苏晓发来的通知。

景澜市老城区，平安里片区，连续多日监测到多处小规模空间波动，已经出现居民精神恍惚、莫名梦魇的上报案例。那里老房子密集，巷子纵横交错，人口混杂，裂隙零散分布，没办法一次性全部封堵。维持者小队计划开展一轮大规模分片排查，招募兼职队员参与，自愿报名，绝不强制。

消息末尾附带备注：该区域只做巡检记录，清理低级畸变溢出物，没有确认高阶畸变体信号。

林奕盯着屏幕沉默片刻。

理智告诉他，平安里片区房屋老旧，巷道复杂，裂隙零散，风险未知。他完全可以选择不报名，守好自己和林晚的小日子。可纺织厂外勤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那些潜藏在现实夹缝中的隐患，如果置之不理，微小裂痕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会酿成灾难，会有无辜普通人被卷入灾祸。

他想起里世界那片死寂荒芜，想起巷子里妹妹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陈力明说过的那句话——世人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手指轻点屏幕，提交了报名。

下午没课，林奕简单跟室友说了一声外出，便坐上公交去往平安里。

平安里是一片年代久远的老城棚户区，楼房低矮，巷子七拐八绕，电线密密麻麻横悬在头顶，街边摆满杂货小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只是若是用心去感受，空气当中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藏在喧闹底下，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异样。

据点一共来了五名队员，陈力明依旧带队，苏晓抱着一台便携波动检测仪，还有三名全职老队员。众人简单集合，划分片区，两人一组分开巡检。林奕分配和苏晓一组。

苏晓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一身简单休闲装束，看起来就如同普通通勤的上班族，只有腰间内侧藏着封界药剂与信号装置。

“不要贸然走进没有通路的死巷，检测仪数值变红立刻后撤。遇到普通民众，不要谈论任何关于里世界的内容，统一说辞是市政环境排查。”走路的时候，苏晓低声跟他交代现场准则，“很多裂隙藏在地下室、废弃杂物间、老房子墙缝里面。还有一点，比畸变体更麻烦的，是人。”

林奕微微挑眉。

“一部分常年居住在裂隙附近的本地人，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他们不知道畸变体、里世界，只把怪事当成风水不好。还有极少数人，已经偷偷发现溢出的异雾能够扭曲肉体，催生力量，私下偷偷主动靠近裂痕。”苏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们不止要封堵空间缝隙，有时候还要面对同类。”

巷子弯弯绕绕，阳光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二人手里拿着仪器，挨街走过，记录每一处波动点位。多数都只是微弱溢散，喷洒封界药剂就可以暂时处理。

转过一条狭窄幽深的死巷，便携检测仪的屏幕骤然快速跳动，黄色警报亮起。

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老柴房，木门腐朽半掩，丝丝灰白异雾慢悠悠从门缝往外飘。

苏晓抬手示意林奕放慢脚步，两人压低步子慢慢靠近。还没有走到门口，柴房里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畸变体那种嘶哑怪异的嘶吼，是活生生人类的交谈声。

“再靠近一点，雾沾到身上，就能感觉身体在发热。”

“新闻说这边有人头晕失眠，怕不怕被人找上门？”

“怕什么，就是一点雾气，又不会死人，运气好说不定跟那些传说里的异人一样觉醒本事。”

林奕心头一沉。

真的有人主动过来接触异雾。

两个人躲在墙体阴影后面悄悄观望，柴房里面站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色狂热，主动站在异雾飘散的位置，任由灰白雾气笼罩身体。他们面色泛红，眼球里布满细密血丝，皮肤表层已经出现淡淡的灰斑，这是异界能量侵蚀身体的早期征兆。长期这样下去，结局只会是理智丧失，肉身畸变，彻底沦为畸变体的养料，甚至直接异化。

苏晓拿出通讯器，悄悄给陈力明发送现场位置，同时上前一步，声音冷静：“立刻离开那里，异雾会侵蚀你们的身体。”

屋内两个年轻人猛地转头，看见巷子里面突然出现陌生人，脸上的狂热瞬间转为戒备。

“你们是谁？凭什么管我们。”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抵触，“这里又不是私人地盘。网上不少帖子都说，怪事出现之后，有人得到超能力，我们只是过来试一试运气。”

“网上那些碎片化传言真假参半。”林奕开口，指尖悄悄蓄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微光放在身侧，做好应急准备，“异雾不会凭空给人力量，只会一点点吞噬你的肉体与神志，你皮肤上面已经长出侵蚀斑，再耗下去来不及挽回。”

“危言耸听。”另一个人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出一步，贪婪地呼吸飘荡过来的雾气，“得不到力量，大不了自认倒霉。可万一成功了呢？普通人一辈子没有翻身机会，这是摆在眼前的机遇。”

贪婪、不甘，赌上自身性命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林奕怔怔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己是在生死绝境被动觉醒异能，每一天都在学习如何掌控力量，时时刻刻清楚异界带来的危险。可眼前这两个人，心甘情愿主动向深渊伸手。

争吵声引来匆匆赶到的陈力明与另外两名队员。

没有动手搏斗。两名维持者上前，强硬将两个年轻人从柴房拖拽出来，隔绝异雾接触。苏晓取出抑制侵蚀的药剂喷雾，喷洒在二人皮肤上，暂时压制住身上异化的征兆。

“我们无权拘留普通人。”陈力明面色很冷，对着那两个年轻人说道，“今天可以放你们走，但这片区域不要再踏足。继续接触异雾，等到异化深入骨髓，没有人能够救你们。”

两个年轻人满心不服，嘴里不停嘟囔抱怨，只觉得这群人在剥夺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愤愤地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望向那间柴房。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现场陷入短暂沉默。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陈力明望着那扇腐朽木门，低声开口，“裂缝泄露，网络上到处流传零碎的小道消息，总有人把深渊当成机遇。畸变体带来灾祸，可人心的贪婪，同样是一道很难填补的裂痕。”

苏晓拿出封界药剂，走上前仔细封堵柴房里面的空间缝隙。灰白异雾一点点收敛消散。

巡检继续往下进行。

整条平安里片区走完整整一下午，标记出十七处波动点位，处理三处溢出异雾，遇见两拨偷偷靠近裂隙的普通人。太阳缓缓向西沉降，傍晚来临。

所有外勤工作结束，众人在巷子口集合。

返程路上，林奕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窗外街景不断向后掠过。脑子里反复回放柴房那一幕。

他对抗畸变体的时候，面对的是非人的怪物。可今天才真切意识到，这场对抗，从来不止人和怪物之间的厮杀。

深渊不止藏在里世界的裂隙后面，也藏在人的欲望之中。

回到出租屋，林晚正趴在桌子写作业，看见他回来，笑着招手叫他过来看自己刚做完的试卷。灯光柔和温暖，少年看着妹妹鲜活的笑脸，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才稍稍舒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