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笙恩。

今年二十岁，就读于清栖大学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

如果按照正常的上学年龄来算，二十岁应该是大三，但我从福利院出来得晚，比同龄人晚了一年多才进学校，所以二十岁上大二，但我觉得刚刚好

清栖大学在浙江绍兴，这里空气里总有股潮湿的味道，跟北京不一样

北京的冬天是干的、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南通的冬天是软的、潮的，冷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我花了大半个学期才习惯，但还是会在每个下雨的早晨想起北京——想起那间小小的卧室，那扇对着楼道的窗户，还有窗外那个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李蕴灵了

或者说，时间已经很久不允许自己想起她了

福利院的老师教过我，人要往前看，过去的事情就像画完的画，可以偶尔翻一翻，但不能一直盯着不放，不然就画不了下一张了，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在画下一张。

从福利院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再从高中到大学，我画了很多张画，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用力、更鲜艳，好像只要画得够用力，就能把那张夹在速写本里的、七岁的冬天一笔勾销。

但那张画一直没被勾销。

它还在我宿舍抽屉的最深处，和那盒四十八色的水彩笔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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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林梢，带着树叶翻滚的沙沙声，却吹不散额头上那止不住的汗，反倒像一股悄悄捏紧衣领的热手

绍兴九月的夏日跟七八月份的三伏天一样，依旧还带着暑气的炎热，蝉鸣声此起彼伏，树下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大一新生

谢笙恩靠在宿舍的床头，一体式的窗帘拉着手机屏幕赫然亮着，导员在大群里发的消息还没被刷上去，内容是

“迎新人手不够，有没有今天没什么事的，来帮忙，艺术系报道点缺俩人”

谢笙恩看了那条消息几眼，刚退出去，导师后台就给她发了消息

“笙恩啊，报道点还缺一个人，他们都也不愿意去，你有时间吗要不要来？”

“好的，有时间我现在就能去”

发完消息他就拿着手机下了铺，打开衣柜换了一身衣服，室友不在宿舍里，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他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的扎了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圆脸，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睛不大，但亮亮的，让人一看就会想象这个人笑时候肯定会有两道弯弯的月牙，他出了宿舍往食堂方向走，艺术系的新生报道点搭在食堂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蓝色帐篷很好认，很显眼，远远的就能看见

她走进负责迎新的同学递给她了一件志愿者马甲，他套上在签到桌后坐了下来

来报到的新生断断续续，一整个下午他也就签了十几个名字，大多是家长陪着来的，拖着行李箱，问宿舍怎么走，食堂在哪，教室远不远，谢笙恩一一回答，脸上挂着他练了很久，久到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标准微笑，语气也温和

小时候在福利院，老师总跟他说他笑起来像明媚的太阳，很好看，让他多笑

她也听话，老师说什么也就做什么了，后来笑着笑着，笑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本来就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小姑娘

可没有人知道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那片结了冰的湖、那个沉下去的人以及她的父母

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谢笙恩这十几年来一直在自责她当时为什么要出去玩

午夜梦回总是常常会梦到她的母亲

她有时候也在想，她恨吗，恨她的母亲吗

……

其实是不恨的，她从来没有恨过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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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多，阳光倾斜，帐篷的影子拉长延伸到了路对面，谢笙恩低着头，正整理着签到表，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了过来

她一扭头，一个身影冲了过来，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他的桌角上，桌上的矿泉水瓶咕噜噜的滚了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哎呦——”

来人捂着胯骨，弯下了腰背上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他保持着姿势，倒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抬起头，脸皱成一团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跑太快了，没看路……”

谢笙恩站了起来去捡滚到桌底下的东西，捡完后他重新坐回位置上问了嘴

“你没事吧？”刚问完对方正好站起了身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皮肤很白，浓眉大眼，眉毛浓密的，有些张扬，虽然带着透明白色边框眼镜但眼睛弯弯的，右眼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冲谢笙恩笑了笑，让谢笙恩想到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没事哦”

“对了”

“学姐，你是志愿者吗？我想问一下那个工商管理系的报道点在哪儿啊？我导航导了半天，越导越偏……”

谢笙恩看着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工商管理不在这儿”她的声音平静，礼貌，就像他接待前几十个，十几个新生时一模一样

“这里是艺术系的报道点，工商管理系在西门那边，你走反了”

“啊？！”女孩愣住了，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地图，懊恼的说

“……我说我怎么越走越不像，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学姐，那我就先走了”她转身就要走，却又猛地转了回来

“哎，学姐那个……那个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设计专业”

“哇，设计哎这么棒吗”女孩眼睛一亮

“那学姐，我能加你个微信吗？万一我以后在校园里又迷路了还能问你……不是不是，就是……”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来这儿谁也不认识，想多认识几个学姐学长……你看能不能……”

谢笙恩看着她那张已经快要几乎在脑海里忘却了的脸，她的视线在那颗右眼皮上的小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可以”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女孩凑过来扫，动作利落干脆，扫完她抬头冲谢笙恩咧嘴一笑，门牙整整齐齐的，能看得出牙的主人很爱护牙健康

“谢谢学姐！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李蕴灵，蕴藏的蕴，灵气的灵”

“学姐你叫什么？”

谢笙恩愣住了

“……你说你叫什么？”

“李蕴灵啊”

……

谢笙恩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只歪着脑袋的黑色小猫，申请备注是“李蕴灵”

“好了，学姐，记得通过一下”

“然后我就先去我的专业报道点了，拜拜”李蕴灵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谢笙恩站在蓝色帐篷底下，看着她跑远，穿过梧桐树的影子，穿过下午四点多的阳光，跑向西门的方向

风把帐篷的顶布吹得哗啦啦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点了通过

李蕴灵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最近联系人列表里，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键盘敲击出了她的名字

“我叫谢笙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