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鸣认识温晴,比沈书瑜以为的要早得多。不是在她跟着沈队来铜锣巷蹲点的那几个月,也不是在她拄着拐杖走进防空洞取证的那个下午,而是在多年前一个下着冷雨的深夜。那时候温晴还在警校法医专业读大三,跟着导师许长林来老城区做一具无名尸的二次鉴定。尸体是在防空洞里发现的,Alpha,腺体被完整切除,切口干净得像外科手术。许长林在勘验记录上签了字,抬头对站在警戒线外面的陆鹤鸣说:“小陆,这孩子的腺体切口手法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干的。你在这片地头熟,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租过带地下室的房子。”
陆鹤鸣那时候还留着部队里的习惯,剃板寸,站得笔直,手里转着一串刚从地摊上买的佛珠。他说行,然后看了一眼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取样的温晴。她当时扎着马尾,白大褂太大,袖子卷了好几道,手指在冰凉的皮肤上按压测量切口长度,动作稳得像一个已经干了十几年的老法医。他问许长林这是你新带的徒弟,许长林说是,警校这一届最用功的学生,不爱说话,但手很稳。他就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查那个案子。线索断断续续,查到一个叫周济民的私人医生,查到苏家老宅后山那片冷杉林,查到孟启年的化名,查到福利院被抹掉名字的领养记录。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苏正远。但那时候苏正远还是银安市的政协副主席,陆鹤鸣手里攥着一把证据,没有一个能递出去。他把所有材料锁在铜锣巷茶馆二楼书房的铁皮柜里,贴上标签“待机”,然后继续泡茶,继续转佛珠,继续在老城区的地盘上收情报、放人情,等一个能接住这些证据的人出现。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穿着一身还没熨平的警服,坐在他茶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菊花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嫌疑人照片问他认不认识。陆鹤鸣认出了那张脸——苏正远私人安保公司的一个小头目,在铜锣巷后巷租过仓库。他把照片还给沈书瑜,说不认识,然后给他换了杯铁观音,说菊花茶太难喝,这壶算我请。沈书瑜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杯铁观音喝完,付了菊花茶的钱,站起来说以后可能还会来。
后来他真的天天来,在铜锣巷蹲点,每天点不同的茶,从来不赊账。陆鹤鸣让人给温晴送过几次东西——第一次是防空洞暗室的钥匙,第二次是孟启年加密硬盘的碎片修复软件,第三次是一盒跌打损伤膏。阿诚回来之后跟他说,温法医让他带句话——“以后不要送跌打损伤膏,送碘伏。实验室里只有碘伏用得快。”陆鹤鸣听完低头笑了一下,把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说那就送碘伏,送一箱。
再后来,温晴的腿在矿井塌方里被钢板压断了。陆鹤鸣蹲在手术室外面蹲了整整一夜,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转得指尖发白。阿诚在旁边递烟,他没接,说来医院不抽烟。第二天早上温晴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人不太清醒,但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碘伏带了吗。”他把那箱碘伏放在床头柜上,说带了,够你们鉴定中心用好几年的。温晴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说那就好。
温晴开始筹备民营鉴定中心的时候,需要一栋楼。不是租,是买——要放大型冷冻设备和基因测序仪,房东不会同意在墙上打膨胀螺丝。陆鹤鸣约苏谨南在茶馆里谈交易,把高新科技园那栋废弃实验楼的产权要了过来,三十年租期,年租金一元。苏谨南问他楼里有孟启年留下的什么东西,他说许长林当年帮苏氏选址时不知道苏正远会把它交给孟启年,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是许长林的朋友,也是温晴的——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转了转佛珠,然后说也是温法医的朋友。苏谨南看着他,说行,合同我来拟。
鉴定中心挂牌那天,许长林来了。他退休很多年,头发全白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鉴定中心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铭牌看了很久。陆鹤鸣站在他旁边,把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铭牌下面的石台上,说许老师,当年那具无名尸的二次鉴定报告你签了字,我答应你查到底,现在查到了,他叫陈屿——声带被切了,但手语已经能翻译专业术语,现在在康复中心学说话,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他。许长林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说现在就去。
温晴拄着拐杖从鉴定中心出来,陆鹤鸣把她上次在防空洞取证时忘在他茶馆的护目镜递给她,说这次不要再忘了,下次不一定有人给你送。温晴接过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问他上次那盒铁观音还有吗。陆鹤鸣说这壶算我的。
他们并肩站在鉴定中心门口,看着许长林被阿诚领着往康复中心的方向走去。铜锣巷的银杏树正在发芽,阳光洒在新挂的铭牌上,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