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在苏氏大厦四十八楼的会议室召开,上午九点整。
沈书瑜没有进去。他坐在会议室外的休息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手里翻着温晴今早发来的邮件。北郊疗养院的卫星图、孟启年近期的银行流水、以及一份从“新世界”档案库底层翻出来的泛黄名单——上面列着十五年前参与实验的所有人员姓名。苏正远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头衔是“项目资助人”。
他把名单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每一个名字。有些打了红叉,标注“已故”;有些打了问号,标注“下落不明”;只有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在押”——周鹤年。其他人都在哪。孟启年在北郊疗养院,苏正远在半山别墅,剩下的呢。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不是正常的散会——正常散会不会有人在走廊里奔跑。沈书瑜抬起头,看到林启跌跌撞撞地从会议室冲出来,脸色发白,领带歪到一边。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到沈书瑜的瞬间,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
“沈队,”林启的声音在抖,“市局来电——周鹤年在押解途中被人劫走了。”
沈书瑜站起来,咖啡杯被他的膝盖撞翻,深褐色的液体泼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一眼。他接过林启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线路发来的消息,发件人是市局指挥中心的值班员。消息很简短,每一个字都像掉在冰面上碎裂的玻璃珠。
“今晨六时许,周鹤年在转监途中被四名身份不明人员拦截。押解警车遭到改装车辆撞击,两名警员轻伤,周鹤年被带走。车辆特征:黑色无牌SUV,往北郊方向逃逸。”
北郊。又是北郊。孟启年在北郊,周鹤年被劫往北郊,苏正远的离岸账户里那些洗了又洗的钱最终流向也是北郊。
沈书瑜用拇指擦掉屏幕上一滴溅上去的咖啡,抬头看林启。
“苏谨南知道吗。”
“还不知道。董事会的门关着——苏老先生的人把整层楼都封锁了。”
苏老先生的人。封锁了整层楼。
沈书瑜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门很重,实木,隔音极好,他推开的一瞬间里面所有的声音都断了。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人,西装革履,表情各异。苏谨南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被一只手指点着。点文件的人是苏正远。
苏正远站在苏谨南旁边——不是坐在旁听席,不是站在门口,是站在他旁边。一个已经退居幕后的“前董事长”,此刻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在文件上,姿态像是在给下属交代任务。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沈书瑜站在门口听不清内容,但他能看到苏谨南的脸。
那张脸是他熟悉的“高岭之花”模式——淡漠、克制、滴水不漏。但在苏正远的手指每一次点下文件的时候,苏谨南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就会攥紧一分。骨节从皮肤下突起,泛着白。
“——所以我的意思是,周鹤年的事情不必大张旗鼓。警方那边我会出面沟通。你最近太辛苦了,不如趁这个机会休息几天,让谨行暂时代管你的工作。”苏正远的声音随着门被完全推开而传进沈书瑜的耳朵。
沈书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法槌敲在桌面上。
“苏老先生,恐怕不能休息。”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门口。沈书瑜站在门外走廊和会议室交界的明暗线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亮着。他没有看苏正远,他看的是苏谨南。
“市局刚才通报:今晨六时,周鹤年在押解途中被劫走。劫持车辆往北郊方向逃逸。市局已启动一级响应,所有在编警员取消休假,全城布控。作为连环案的主办侦查员,我需要立刻回市局。”然后他转向苏正远,语气礼貌而冷淡,“苏老先生,苏总是连环案的关键证人。在他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我会随时可能需要传唤他配合调查。关于‘让谨行暂代工作’的建议——从市局的角度看,目前不建议任何可能影响证人配合度的变动。”
苏正远看着他。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沈书瑜提到“一级响应”的时候就变了。不是慌乱,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突然发现对方也在走一步他看不懂的棋。
“沈队长消息真灵通。劫案刚发生,刑侦支队就派你来通知家属了?”苏正远的语气还是那种亲切而和蔼的调子,但沈书瑜注意到他右手按在拐杖上的力道加重了。
“他不是来通知家属的,”苏谨南站起来,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动作精准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是来通知我的。我是连环案证据提供方,不是周鹤年的家属。周鹤年是苏氏生物实验室的员工,涉嫌利用公司设备实施犯罪。这一点——警方和我都记得很清楚。”
苏谨南走到沈书瑜身边,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所有人。
“今天的董事会就开到这里。周鹤年被劫是突发事件,苏氏作为涉案企业,有义务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在此期间,苏氏生物实验室的所有资料、设备、人员进出记录,全部封存。未经市局允许,任何人不得调阅。包括我的父亲。”
苏正远的拐杖在实木地板上敲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谨南,你对亲生父亲说这种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谨南转过身。他和苏正远之间只隔着一张会议桌,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撞在一起。一个是银安市最不能招惹的顶级Alpha,一个是三十年来在政商两界翻云覆雨的苏家老爷子。空气在这条视线的交汇线上被压缩成了固体。
“过分,”苏谨南开口,语气淡到了极点,“是十五年前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没有通知我。”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高空的风声。苏正远和所有在座的董事、副总、叔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只是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苏正远终于开口。
“你做得很好。在我身上你学会了怎么切腺体,在周鹤年身上你学会了怎么切别人的腺体,”苏谨南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做季度汇报,但沈书瑜听出底下那层被压了太久的滚烫的东西,“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苏谨南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沈书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稳。直到进了专属电梯,门完全合上,苏谨南才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快了,太用力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刚松开。
沈书瑜没有说话。他按下负一层的按钮,把苏谨南攥紧的拳头从他身侧拿起来,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扣住。动作简单而利落,和他在审讯室里按录音笔、在案发现场戴手套时如出一辙。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苏谨南不需要安慰。苏谨南需要的是行动。
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沈书瑜拉着苏谨南的手走出电梯,穿过车库,把他塞进副驾驶座。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周鹤年被劫不是巧合。苏正远的人封锁会议室也不是巧合。他在拖时间。”沈书瑜边倒车边说,语气冷静得和平时讨论案发时间线一模一样,“你的人查到的北郊疗养院,孟启年在里面,现在周鹤年也被带过去了。他们要在那里完成苏正远的腺体移植。三个死者的筛选结果,他们要的是周鹤年。周鹤年自己就是S级Alpha——他是凶手,也是供体。”
“他不会配合。周鹤年是他的人。”苏谨南睁开眼睛。
“所以他不是自愿被劫的。押解警车是被撞停的,劫持人员有四个,周鹤年没有反抗能力。苏正远不需要他同意,”沈书瑜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银安市阴沉的天空在挡风玻璃外展开,“他只需要他的腺体。”
苏谨南转头看沈书瑜。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突出。这个人在刚刚那场董事会上替他挡下了来自他父亲的全部压力,走出会议室做的第一件事是扣住他的手。第二件事是带他去追逃犯。他做事的逻辑从来不拐弯——谁动了他要抓的人,他抓谁。谁动了他的人——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话,”沈书瑜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过分是十五年前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没有通知我’——这句不错。”
“练了十五年。”苏谨南的声音很平。
“第一次用。”
“第一次用。”
沈书瑜转头看了苏谨南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谨南看到了——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接近于认可的东西。绿灯亮了,沈书瑜把车驶上通往市局的主干道。他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
“温晴发来的。有个叫陆鹤鸣的人联系了市局——他提供的北郊疗养院卫星热成像显示,地下有活体热源,一共三个。其中一个生命体征明显偏弱。老陆说他的人已经在北郊外围设了观察点,等我们过去。”
“陆鹤鸣。”苏谨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酸味,“他主动联系的你。”
“他主动联系的市局。说欠我一个人情。”
“他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沈书瑜从后视镜里瞥了苏谨南一眼,“你现在在吃一个情报贩子的醋。”
“我不是在吃醋,”苏谨南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窗外,声音淡到了冷淡的边缘,“我是在吃所有能在白天光明正大给你打电话的人的醋。”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递给苏谨南,“给陆鹤鸣回个电话。他的人设了观察点,需要警方配合。你是连环案的证据提供方,你来跟他沟通布控方案。”
苏谨南接过手机。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低头看着屏幕上陆鹤鸣的号码,然后抬头看沈书瑜。
“你这是在给我吃醋的资格。”
“我这是在让你干活。”沈书瑜面不改色地打方向盘,车子驶入市局停车场,“市局人手不够,北郊疗养院外围需要至少六个人布控。老陆出人,你出情报——我出警徽。”
苏谨南拨通了陆鹤鸣的电话。他在跟陆鹤鸣核对布控点位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淡漠而精准的苏氏总裁语调。但沈书瑜注意到他在说“沈队长和我二十分钟后到”的时候,把“沈队长和我”这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沈书瑜倒车入库,熄了火。他在拉手刹的间隙里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市局四楼,温晴已经在指挥室等着了。她把北郊疗养院的卫星图和热成像图投到大屏幕上,陆鹤鸣的人传回来的外围照片也被钉在旁边的软木板上。沈书瑜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晴正对着屏幕上的三个热源做标注。
“三个活体热源。一个在地面,位置是疗养院一楼大厅,体温正常,判断为正常成年人。两个在地下,其中一个体温偏高,可能正处于发情或应激状态;另一个体温偏低,心肺功能可能有问题。”温晴用激光笔点着屏幕,“这是周鹤年,这是孟启年。第三个——体温偏低的那个——不确定。”
“孟启年腿瘸了。”沈书瑜走到屏幕前。
“对。地下有楼梯,一个瘸子不方便下去。周鹤年是S级Alpha,如果要强行摘取他的腺体,现场需要一个能做手术的人。孟启年是医生——他在下面。”苏谨南站在沈书瑜身边,抬头看着热成像图。
“苏正远呢。”
“不在现场。他在董事会之后一直待在老宅,林启刚确认过信号定位。”苏谨南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不会亲手沾血。他只签字。”
沈书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地下的热源,脑子里正在重组时间线。周鹤年被劫是今晨六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个小时,足够完成一台腺体摘取手术。如果苏正远需要的不是周鹤年自愿配合,而只是他的腺体,那周鹤年现在很可能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温晴,通知特警队,北郊疗养院,准备突入。”沈书瑜拿起对讲机,声音恢复了刑侦指挥的冷静和果断,“布控六人,三人在外围封锁,三人随我进入地下。目标一:中止一切正在进行的非法手术。目标二:逮捕孟启年。目标三:找到周鹤年,死活不论。”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环顾了一圈指挥室里所有人的面孔——温晴、两个刑侦员、苏谨南。这些人是他今晚能信任的全部兵力。陆鹤鸣的人是外围观察哨,不能参与突入;特警队还在路上;苏正远的人可能已经在北郊外围等着了。
“苏总,”他对苏谨南说,语气公事公办,“你是涉案企业负责人,按规定不能参与现场突入。你在外围等。”
苏谨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书瑜,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指挥室苍白的灯光下又变成了那种琥珀质地——清澈、冷淡、深不见底。沈书瑜知道他不是在沉默,是在拒绝。苏谨南拒绝让沈书瑜一个人走进那间实验室。
“沈队长,我再提醒你一件事。”温晴从电脑前抬头,摘下护目镜,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周鹤年是S级Alpha。孟启年是专门做腺体实验的。苏谨南的基因——他父亲移植了他的腺体组织,排异反应需要一个匹配度够高的新供体。你也是S级——你现在进去,可能不只是去抓人。”
沈书瑜转头看温晴。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和苏谨南都是他的目标。他有十五年的时间准备,有苏正远的钱,有周鹤年的技术,有三个死者的实验数据。我不知道他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但我必须进去——因为周鹤年还有五十分钟可能就没了。”
他拿上对讲机,拉开门,大步走向电梯。苏谨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再一次交错。这次没有人扣住谁的手,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不到一臂。电梯门关上,向下。
“你没有答应留在外围。”沈书瑜说。
“你没有说第二遍。”苏谨南回答。
电梯在下降。沈书瑜看着不锈钢轿厢壁上两个人并肩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弹夹,拉套筒,动作流畅得像做了无数次。
“进去之后,听我指挥。你不是刑警,没有执法权。但你有信息素。你的信息素能在近距离压制至少两个Alpha。如果孟启年在手术室里准备了信息素压制武器,我可能需要你。不过在动用你的信息素之前,你的安全由我负责。”
苏谨南看着他手里的枪,“你的安全呢。”
沈书瑜把枪收回枪套,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我的人谁都不能动——包括我自己。”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沈书瑜大步走向驾驶座,苏谨南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市局,警灯在车顶旋转着把灰蒙蒙的雨幕切成红蓝交替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