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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苏家的家宴



请柬送到沈书瑜手上时,他正在市局四楼整理周鹤年的口供。


苏家老管家没走正门。他等在停车场电梯口,双手把烫金请柬递过来,身板挺得像一把用旧了的刀。“沈队长,老爷请您今晚到府上一叙。家宴,没有外人。”


沈书瑜翻开请柬。内页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沈书瑜队长台鉴:薄酒一杯,家宴一席,务请光临。”落款是苏正远。


他把请柬合上,表情纹丝不动。“一定到。”


老管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沈书瑜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苏谨南。回复秒到:“不要去。”


他回了一条:“已经答应了。”


苏谨南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不了解苏正远。他在人前是政协副主席、慈善家、道德楷模,在人后——你知道他在人后是什么。他请你去不是叙旧,是要看你。掂你的分量,试你知道多少,摸你站哪一边。”


“我知道。”沈书瑜靠在车门上,语气和在审讯室里叫停嫌犯狡辩时一模一样,“他要掂我,我也要掂他。三个月,三具尸体,你后颈上那一刀——我手里的证据够立案,但不够定罪。要动他,我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去。”


“你是他儿子。他不请你,你去不合适。”


“我不是他儿子。”苏谨南的声音冷了一度,“我是他十五年前签了字送上实验台的原材料。今晚我本来就该回老宅——他每月办一次家宴,苏家所有在银安的亲族都要到场。以前我不去。今天我去。”


沈书瑜想起那张照片。七岁的苏谨南坐在实验室角落,后颈贴着渗血的纱布。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他还记得每一个笔画。


“好,”他说,“一起去。”


苏家老宅在东面半山别墅区,是那种从山脚就开始设门岗的私人领地。沈书瑜开着那辆银灰色旧车沿盘山公路上行,后视镜里银安市的灯火铺成一片发光的棋盘。苏谨南坐在副驾,一身全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重新戴回了那张高岭之花的面具。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攥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一圈一圈地转。


沈书瑜在转入弯道时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覆在苏谨南手背上,按了一下。短暂,有力。苏谨南转戒指的动作停了,翻过手扣住他的手指,握了片刻,然后松开。


老管家在大门外迎接。看到苏谨南从沈书瑜车里走下来,他的表情动了不到一秒。“二少爷,您没说要回来。”


“我家,”苏谨南绕过车头站在沈书瑜身边,“我回来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沈书瑜注意到他说的是“我家”,不是“我父亲家”。


餐厅比沈书瑜预想的更大,也更压抑。红木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银质烛台上点着白蜡烛。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苏家三代人——苏正远坐在正中,苏谨行穿军装站在左边,苏谨南穿学士服站在右边。画上的苏谨南十六七岁,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后颈贴着一张与肤色不完全匹配的抑制贴。


苏正远从偏门走进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中式对襟衫,手执乌木拐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脸上挂着那种在政商两界混了四十年之后练出来的笑——亲切到让人毛骨悚然。


“沈队长,久仰。”他在主位坐下,铺好餐巾,“连环案办得怎么样?苏氏那边有配合吗?”


沈书瑜在客位坐下,苏谨南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苏正远的眼神在两个座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笑意没变,但烛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谨南也回来了。难得。上次家宴是三个月前,你推说加班没来。”


“今天不加班。”苏谨南的语气淡到了冰点。他没看苏正远,拿起餐巾的动作和对面的人如出一辙。


陆续有其他亲族入座。苏谨行坐在苏正远左手边,魁梧的身材裹在深蓝色军便装里,目光扫过沈书瑜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还有几个沈书瑜在资料里见过的面孔——苏正远的秘书、两个副总、一个在省政协挂职的远房叔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都经过精确的安排。


“沈队长,”苏正远端起酒杯,烛光透过红酒在他脸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听说你最近常去苏氏总部?”


“查案需要。”沈书瑜举杯回敬,姿态礼貌而疏离。


“查案需要查到我儿子的私人办公室?”苏正远笑着问,话里的钉子已经亮出来了,“林启跟我说,你的电梯权限是谨南亲自开的。能进他私人办公室的人,整个银安不超过三个。”


沈书瑜放下酒杯。桌上的气氛在“私人办公室”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就变了——不是变冷,是变静。所有人都还在吃饭,刀叉还在动,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同一场交锋上。苏谨南的手指在桌上微微收紧,沈书瑜在桌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不要插手。


“苏老先生,”沈书瑜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连环案三名死者的腺体切口都指向苏氏生物实验室的设备,苏总是涉案企业法人代表。我进他的办公室是调查程序,不是私人拜访。至于电梯权限——那是苏总对警方工作的配合,我代表市局表示感谢。”


苏正远看着他,那双被松弛眼皮半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评估。掂量。沈书瑜直视回去,不动声色。


“年轻有为。”苏正远举起酒杯,语气里的审视退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情绪,“银安市局有你这样的刑警队长,是市民的福气。不过有一件事想请教沈队长——你们查案讲究证据,讲究法律。这很好。但法律也有管不到的地方。比如一个父亲,为了儿子的未来,做了一些看起来不太体面的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判?”


沈书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苏谨南放下刀叉,金属撞击瓷盘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父亲,”苏正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两个字有时候比法律重。谨南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我带他出国治疗过几次。那些治疗很痛苦,但他现在不是长成顶天立地的Alpha了吗?有些事情,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沈队长觉得呢?”


沈书瑜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不重,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苏老先生,在我的工作上有一个词叫‘手段不能证明目的’。不管目的多好,手段违法就是违法。你说的那些‘不太体面的事’——如果是违法的,在我这里只有一个结果。”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戳向苏正远。


“手铐。不管你姓什么。”


餐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苏正远看着沈书瑜,沈书瑜看着苏正远,苏谨南看着他们两个人。苏正远先笑了——还是那种亲切而深不见底的笑。他端起酒杯朝沈书瑜举了举。


“有原则。好。”他抿了一口酒,转向苏谨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谨南,你这个刑警队长朋友,比你以前带回来的那些人都强。好好珍惜。”


沈书瑜感觉到苏谨南的腿在桌下贴上了他的。不是不小心碰到,是主动靠过来。膝盖碰着膝盖,隔着西裤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对方大腿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家宴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甜品是提拉米苏,沈书瑜吃了一口,太甜。亲族们陆续告辞,沈书瑜和苏谨南一起走出老宅大门。夜风灌过来,带着山上松林特有的清冷气息,和身边这人身上的信息素味道隐约重合。


“你不该说最后那句话。”苏谨南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后怕,“‘不管你姓什么’——你在告诉他,你会查到底。”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会查到底。”沈书瑜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审讯第一课:让嫌疑人知道你知道,他会比你更慌。”


“苏正远不会慌。他在银安经营了三十年,你和市局加在一起都动不了他的根基。你刚才那几句话——你在用自己做饵。”


“你在办公室里给我假登记表的时候,也是在用自己做饵。”沈书瑜绕过车头站在苏谨南面前。山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半头的Alpha,“你花了三个月布局把我引到你身边,不也是为了让苏正远露出马脚?你拿自己当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苏谨南哑口无言。他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沈书瑜伸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把手上掰开,扣进自己指缝里。


“一起当饵。要钓就钓最大的。苏正远也好,孟启年也好——让他们看看,两个被人从腺体上切过一刀的实验品,现在站在一起了。”


苏谨南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从松林的缝隙漏下来,照亮他们无名指上各自的戒指——沈书瑜那枚很旧,是老院长去世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苏谨南那枚是自己打的,用的是当年铐住他手腕那台实验台上拆下来的不锈钢零件。


“我的实验台是316不锈钢,”沈书瑜低头看着苏谨南那枚戒指,“孟启年的实验记录里写过,0720号实验台的材质。你这个零件,是0719号台的。”


苏谨南抬起头。0719——沈书瑜的实验体编号。他把被铐过的实验台拆下来打成戒指戴了八年,不知道那台实验台的编号正好是沈书瑜的编号。


“你早就知道?”


“查过你戒指的材质。316不锈钢是医用级,只有实验室用。”沈书瑜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把我戴在手上了。”


苏谨南没有说话。他把沈书瑜拉进怀里,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山风继续吹,松林的涛声从远处一层一层推过来。


山下银安市的灯火安静地铺展。北郊废弃疗养院的地下,孟启年正在准备下一场手术。连环案的真凶还没有全部落网。但此刻两个编号0719的实验体——一个被铐过的,一个被造出来的——站在仇人的山下,交换了彼此的戒指和体温。


“回家,”沈书瑜从他怀里退出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你明天还要开董事会。”


“让他们弹劾。”苏谨南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在车载音响启动的间隙里极轻极快地加了一句,“你比并购案重要。”


沈书瑜发动引擎,嘴角弯了一下。后视镜里苏家老宅的灯光在盘山公路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松林完全吞没。他踩下油门,载着他的人往山下的灯火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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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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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