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在解剖室里待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没有人催她。沈书瑜给她的指令是“把三具尸体重新过一遍,任何之前漏掉的东西都挖出来”,而温晴对“挖”这个字的理解从来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她重新切了三具尸体的腺体组织,做了六组对照染色,把纳米切割仪器的刀头清洁剂成分和死者切口残留做了十七种化学比对。她的护目镜在鼻梁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手套换了不下三十双,咖啡喝了八杯。
第四十八个小时的凌晨三点,她终于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摘掉手套,拨通了沈书瑜的电话。
“有新发现,”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不是关于死者的。是关于凶手的。”
沈书瑜赶到市局的时候,温晴已经在四楼化验间门口等他了。她的白大褂上溅了好几种颜色的染色液,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爆炸中爬出来。但她的眼神是沈书瑜见过的最亮的一次,那是法医找到了关键证据时特有的光芒,锐利而专注,所有疲惫都被暂时压下去了。
“我找到了两种DNA。”温晴开门见山。她把沈书瑜领到显微镜前,屏幕上显示着两组并排的基因序列对比图,“第一种是周鹤年的,三个死者的切口边缘都有他的皮肤细胞残留,作案时没有戴手套。但第二种——”她按了一下键盘,放大其中一组片段,“不是在切口上找到的。是在三号死者的抑制贴内侧。”
沈书瑜身体前倾。三号死者是连环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Alpha,S级,死亡时间是三个月前。他的尸体被发现时后颈贴着一张全新的抑制贴,当时温晴的初步判断是凶手在切除腺体后给死者贴上去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行为——凶手切掉了死者的腺体,为什么还要给他贴一张抑制贴?
“抑制贴内侧有上皮细胞的残留,不属于死者,也不属于周鹤年,”温晴调出比对结果,“我把这份DNA序列在数据库里做了比对。没有匹配到任何有前科的嫌疑人,但匹配到了一个冷案——十五年前苏谨南绑架案的证物清单里,有一条毯子。毯子上提取到的DNA和这份DNA属于同一个人。”
沈书瑜的瞳孔缩了一下。十五年前苏谨南被绑架时裹着的那条毯子。毯子上的DNA现在出现在连环命案死者的抑制贴上。
“继续。”他说。
“还有更诡异的。”温晴关掉基因序列,打开另一份文件,是质谱分析仪生成的化学物质图谱,“我在抑制贴的胶层里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类固醇衍生物。化学结构和抑制剂类似,但作用完全相反,它不会抑制信息素,而是会放大信息素的释放。三号死者在死前被人贴上了这张释放剂胶层的抑制贴,他的信息素会在短时间内被极度放大。”
温晴停了一下,取下护目镜,看着沈书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凶手不是随机选择目标的。他选择的每一个死者都是Alpha,S级,信息素强度远超常人。他先在死者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们贴上释放剂胶层,让他们的信息素强度再放大数倍,然后在信息素达到峰值的时候切除腺体。这是在收割,就像果实熟透了再摘下来。”
沈书瑜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质谱图,眉头紧锁。他和温晴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这是实验。凶手在测试某种和腺体信息素相关的假设,每一个死者都是一组数据点。
“还有最后一个东西。”温晴走到化验间角落的样本柜前,打开冷藏抽屉,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根极细的玻璃毛细管,管壁上残留着微量荧光绿色液体。
“这是周鹤年实验室里找到的,藏在纳米切割仪器底座下面。他试图用清洁剂溶解它,但玻璃熔点比清洁剂高。我分析过了,”她看着沈书瑜,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管内残留的是全氟化碳乳液。俗称人造血液。它的分子结构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产品,是根据接收者的DNA定制合成的。全世界只有一种地方会定制这种东西,腺体移植实验室。”
腺体移植。
沈书瑜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冰。
“你是说周鹤年在”
“在做腺体移植实验,”温晴把证物袋放回冷藏抽屉,关上抽屉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很多,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化验间里回荡,“三个死者的腺体被切除后没有出现在黑市上,没有被贩卖,没有任何器官交易的迹象。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凶手冒这么大的风险,切下来的腺体去哪了?现在我告诉你,它们被移植了。”
“移植给谁?”
温晴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是今天下午刚从市局档案室调出来的泛黄病历。病历的封面上印着银安市中心医院的标志,患者姓名栏写着“苏正远”。
沈书瑜翻开病历。第一页是十五年前的入院记录,诊断结果:“腺体功能退化,病因不明,保守治疗无效。”第二页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名称:“腺体置换术(实验性)”。主刀医生签名那一栏,签的是孟启年。病历的最后一页是术后随访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随访医生手写了一行字:“患者出现排异反应,需更换供体腺体。已联系原实验室协调新供体。”
三个月前。和连环案开始的时间一致。和供养费大幅增加的时间一致。和周鹤年开始在苏氏生物实验室练习切割腺体的时间一致。
沈书瑜合上病历,他指尖冰凉。
“苏正远的腺体在十五年前开始退化,”他逐字逐句地复述,像是在审讯室里梳理嫌疑人的口供,“孟启年给他做了腺体置换手术,换上去的腺体很可能是从苏谨南身上提取的组织培养出来的。当时苏谨南七岁,被绑架进实验室,他父亲签了字。”
“现在那个培养出来的腺体也开始排异了,”温晴接过他的话头,法医的冷静在数据面前重新占了上风,“苏正远需要一个新的腺体。但不能随便找一个,必须是在基因层面上和他匹配的。所以他在三个月前开始通过周鹤年寻找S级Alpha进行活体筛选。每一个死者都是筛选过程中的失败品。”
拼图全部合上了。
连环命案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是为了给苏正远找一个合适的新腺体。周鹤年是执行者,孟启年是技术指导,苏正远是这一切的源头。而他自己的儿子苏谨南,从七岁开始就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原材料的提供者、一个被亲生父亲签了字送上实验台的七岁男孩。
苏谨南知道多少?他只知道父亲出卖了他的信息素样本,只知道孟启年用这些样本制造了一个定向匹配的Omega实验体。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腺体组织被他父亲移植到了自己身上。他现在每一个信息素失控的夜晚,每一次在沈书瑜面前露出“失控小狗”那一面的时刻,那些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被安抚的本能,所有这些他以为只是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不是病。是被生生切走了一部分之后的空缺在喊疼。他的腺体是不完整的,十五年前那场手术从他身体里取走的,除了信息素原液,还有腺体组织的一部分。他用残缺的腺体撑了这么多年,撑到遇到沈书瑜,那个被设计成和他完美匹配的Omega,那个他的腺体在基因层面唯一能完整接纳的人。
不是沈书瑜在依赖他的信息素,是他需要沈书瑜来填补那道从七岁起就被父亲亲手挖开的伤口。
沈书瑜站起来,把病历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动作平稳而精准,但温晴注意到他扣上白大褂纽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你去哪?”她问。
“苏氏总部。”
“沈书瑜,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在办公室。他最近都睡在办公室。”
温晴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然后她看到了沈书瑜的表情——那种拼命压着但还是从边角漏出来的情绪,不是刑警队长的愤怒,不是对凶手的憎恨,是某种更私人的、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知道另一个人受了太多苦之后,想立刻站到他面前。
“你告诉他病历的事吗?”温晴问。
“告诉。”
“他不会好受。”
“我知道。”沈书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晴一眼。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声音软了一度,只有一度,放在平时根本听不出来,温晴听出来了。“你在化验间待了四十八小时,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你是我的上级,不是我的妈。”
“那就当是朋友的劝。”
温晴愣了一下。沈书瑜从来不用“朋友”这个词。五年来他对她的称呼只有“温法医”“温晴同志”和偶尔在极度疲惫时的一句“老温”。温晴把护目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上那两道深深的红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疲惫,但底色是暖的。
“行,朋友。你去处理你的苏总,我去睡我的觉。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苏正远的病历上还有一行字,我没给你看。术后随访记录背面,手写的。孟启年的笔迹。”
“写的什么?”
温晴翻开病历的最后一页,把背面亮给他看。潦草的、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的字迹:
“‘目标Omega已找到。匹配度:完美。’”
沈书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二年前孟启年就知道他。知道他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实验体,知道他的腺体和苏谨南的残缺腺体完美匹配,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在苏谨南面前。所有的失控,所有的吸引,所有的“命中注定”,都是被人为设计的。
但有一个东西不是。
他攥着那个薄薄的病历本,在凌晨四点的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他把病历还给温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想起苏谨南在天台上的吻,想起办公室里那句“我吻的不是0719号实验体,我吻的是沈队长”,想起今晚从陆鹤鸣的茶馆出来之后苏谨南说“我的硬是在盔甲上”时眼角那点微弱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自嘲。
你不需要硬。沈书瑜在心里说。他按住后颈上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咬痕,蔷薇花蜜的甜腻从指缝间渗出来,和记忆里雪松冷杉的余味缠在一起。被设计的也好,被安排的也好,基因里刻了你的名字也好。
我现在去找你。不为别的。只因为你从七岁起就没被人接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