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天台的。
他只记得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金属轿厢壁上映出自己的脸,领口乱了,头发被苏谨南的手指揉散了,嘴唇上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抬手用拇指狠狠擦了一下下唇,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但擦不掉。那个吻像被焊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每一次心跳都会把它重新激活一遍。
沈书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冷静地复盘,苏谨南在酒杯上抹的东西是什么?抑制贴为什么会翘边?孟启年失踪的实验室为什么登记在苏谨南名下?另一个声音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反复回放那十秒钟,扣住后脑的手指、扑面而来的雪松气味、压在他唇上的温热触感。
他把后脑勺狠狠撞了一下电梯壁。疼。好,清醒了一点。
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过来的时候,沈书瑜的手机震了。温晴。
“沈队,你现在在哪儿?”
“苏氏总部。刚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温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在解剖台上发现关键证据时才会出现的紧张感,“你方便回局里吗?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在档案库里找的,是从三号死者的腺体组织切片里找到的。”
“我二十分钟后到。”
沈书瑜挂断电话,发动了车。他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苏氏大厦的顶楼。天台的玻璃护栏在夜色里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人。但他有一种直觉苏谨南还站在那里,站在他们刚才接吻的地方,正在看着他离开。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市局四楼,化验间的紫外线消毒灯还亮着。温晴坐在显微镜前,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她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的屏幕,每一台上都开着不同的分析窗口。沈书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旁边一把椅子的坐垫,意思是“坐”。
“你走之后我把三号死者的腺体组织重新切了三片,”温晴开门见山,完全没有寒暄,“之前我以为切口周围的残留酶只有一种。我错了。有两种。”
她把显微镜下的画面投到旁边的大屏幕上。染成蓝紫色的组织切片里,能看到腺体细胞的边缘有两层不同颜色的残留一层是淡黄色的,温晴昨天已经分析过,就是那种“结构跟所有已知生物酶都对不上”的神秘物质;另一层是极淡的荧光绿,如果不是她重新染色,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淡黄色那层我还没找到匹配项,但荧光绿这层我刚做完比对,”温晴调出一份数据库的匹配结果,屏幕上弹出一个化学结构式,“对甲基苯甲酸乙酯。一种工业用化学溶剂,熔点低、挥发快,通常用来清洁精密仪器上的有机残留。”
“清洁精密仪器?”
“对。比如纳米切割仪器的刀头。”
沈书瑜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上的化学结构式。纳米切割仪器的刀头清洁剂——这个线索把三号死者和苏氏生物实验室之间的逻辑链补上了一环。凶手用纳米切割仪器切除了死者的腺体,然后用这种清洁剂清理了刀头。清洁剂残留在切口边缘的极微量,肉眼和常规检测都发现不了,只有温晴这种级别的法医在做超微量分析时才能捕捉到。
“全市只有三台这种设备,”沈书瑜说,“每一台都需要定期维护。这种清洁剂是设备专用的吗?”
“我查了。型号匹配。这款清洁剂是纳米切割仪器原厂配的维护套件之一,市面上不单独销售。全市三家拥有设备的机构里,市立医院和银安大学的设备都是五年前买的旧型号,用的是上一代清洁剂。只有苏氏生物实验室的设备是去年新进的型号,正好配的是这一款。”
又指向苏氏。沈书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U盘的金属外壳。苏谨南给他的真正的监控录像。他还没有看。他不知道打开之后会发现什么——是更多的假线索,还是苏谨南口中的“真相”。
“还有一件事。”温晴关掉化学结构式的窗口,打开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扫描版的,页面发黄,边角残缺,但上面的内容让沈书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实验日志。页眉上印着“新世界计划·子项目三”,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日志的内容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辨识度很高:
“0719号实验体今日完成第三阶段基因植入。腺体对目标Alpha信息素的定向应答率达到预期水平。下一步将测试应激性联结反应的触发阈值。实验体目前体征稳定,但长期抑制剂的副作用仍需密切观察。”
下面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笔迹比正文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找到他了。”
沈书瑜盯着那三个字,“找到他了”。不是“找到合适的Alpha”或“找到匹配对象”,而是“找到他了”,像一个被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这份日志是从哪里找到的?”沈书瑜问。
“被封存的‘新世界’档案库底层,”温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今天下午用你的权限申请了档案解封,理由是‘涉及在侦连环命案的关键证据’。批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按理说这种绝密级别的档案解封至少要三个工作日。”
“谁批的?”
“李崇明。”
沈书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崇明。今天早上给他送来匿名举报信的人,现在又秒批了他申请解封绝密档案的权限。这人到底是在给他铺路,还是在给他挖坑?或者两者都是?
“继续看日志的最后一页,”温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个日期。”
最后一页日志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和沈书瑜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日期只差三天。日志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迹从之前的潦草变成了一种近乎慌乱的急促:
“实验紧急终止。原因:目标Alpha意外暴露,实验室存在安全漏洞。0719号实验体已紧急转移。后续实验计划无限期搁置。孟启年签字。”
下面是孟启年的签名。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拉住了手腕。
“目标Alpha意外暴露,”沈书瑜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目标Alpha是谁?”
温晴没有直接回答。她调出另一份文件 ,一份泛黄的绑架案报案记录,日期比日志最后一条早三年,也就是十五年前。报案人是苏正远,银安市苏氏集团当时的掌舵人。案件简述只有一行字:
“其次子苏谨南(7岁)于放学途中失踪,疑遭绑架。”
沈书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苏谨南被绑架过。七岁。十五年前。那个日期,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正好是“新世界计划”子项目三的实验日志开始记录的前一周。一周之内,苏谨南被绑架,然后孟启年的实验室里多了一份“AO基因定向匹配实验”的记录,然后沈书瑜——编号0719,被植入了某种对“目标Alpha”定向应答的基因片段。
“你的意思是,”沈书瑜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是把时间线拼在一起,”温晴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的表情是法医在面对一具被肢解得太碎的尸体时才会有的那种无力感,“十五年前苏谨南被绑架,十五年前孟启年启动了定向匹配实验,十二年前实验终止,你在同一天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三个月前,银安市开始出现Alpha腺体被精准切除的连环命案,凶手使用的设备清洁剂只匹配苏氏生物实验室的仪器。而你的腺体——你自己的腺体,在遇到苏谨南之后开始失控。”
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直直地戳向沈书瑜。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管最后拼出来的图案是什么,都不会好看。”
沈书瑜盯着屏幕上那几份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刑警特有的方式飞速运转,把所有人名、日期、地点和物证像拼图一样排列组合。苏谨南七岁被绑架,然后被送回来苏家对外公布的说法是“绑匪被迅速抓获,孩子平安获救”。但没有人知道被绑架的那一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孟启年的实验需要苏谨南的信息素作为“目标Alpha”的基准样本,那七岁的苏谨南被绑进实验室之后,经历了什么?
他的后颈被提取过信息素吗?他被人摁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眼睁睁看着针头扎进自己还没发育完全的腺体吗?他哭过吗?他害怕过吗?
沈书瑜发现自己不愿意往下想。
“那个U盘里是什么?”温晴指了指他口袋。
沈书瑜把U盘掏出来,插进电脑。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今天的日期。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苏氏生物实验室内部的全景监控,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的一天凌晨两点。实验室里空无一人,设备都罩着防尘布。画面静止了大概三分钟,沈书瑜几乎以为苏谨南又给了他一段假录像,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不是苏谨南。是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脸。他熟练地掀开一台设备的防尘布,正是那台纳米切割仪器。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仪器操作面板上的安全锁,开始操作。
画面在这里被放大了一格。温晴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到像素模糊的极限。操作面板上的程序界面隐约可辨——那是一个切割程序,预设的切割轨迹不是任何一种工业材料的切割路径,而是一个类似于倒三角形的轮廓。
“人体腺体的形状,”温晴压低声音,“腺体呈倒三角形,底部连接颈动脉窦。这个切割程序的路径是沿着腺体边缘精准下刀的,从底部的大血管开始结扎,再沿着边缘分离腺体组织。”
凶手用实验室设备切除了死者的腺体。
而这个人在苏氏生物实验室里,使用那台纳米切割仪器,大半夜练习切割腺体的程序。
视频还在继续。那个男人操作完设备,擦掉了操作面板上的指纹,重新盖上防尘布。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监控拍到了他的侧脸,口罩摘了一半,露出一截下颌线。温晴立刻截图,扔进人像比对系统。
三十秒后,比对结果弹出来了。
“周鹤年,”温晴读出屏幕上的信息,“苏氏生物实验室高级研究员,专攻腺体细胞再生。三年前从银安大学医学院博士毕业,进入苏氏。在职期间无违纪记录,年度考核全是优秀。”
沈书瑜盯着那张截图上的侧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个人半夜在实验室里练习切割腺体的程序,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遍,但他只是一个高级研究员,他的上面有实验室主任、有部门总监、有苏谨南本人。一个普通研究员能绕过所有管理层,独自在凌晨使用最顶级的设备练习犯罪手法?
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做。或者有人在替他打掩护。
“你怀疑苏谨南?”温晴问。她的语气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雷。
沈书瑜没有回答。
他想起天台上的那个吻。苏谨南在吻他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是你的敌人,不代表我不是危险的”。那个人从来不在他面前撒谎,他只提供真相的不同切片,让沈书瑜自己去拼。假登记表是测试,真U盘是信任,天台上的那个吻既不是测试也不是信任,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我在你面前放下所有伪装”的坦白。
如果苏谨南是凶手,他不需要给他这个U盘。如果苏谨南是清白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用这种迂回的、近乎引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线索喂到沈书瑜手里?
“温晴,”沈书瑜站起来,把U盘拔下来收进口袋,“帮我查一下苏谨南的医疗记录。所有能查到的——体检、住院、心理评估,尤其是他七岁绑架案之后有没有留下任何医学记录。”
“你要查他七岁的事?那得调十五年前的档案”
“我知道。我去找李崇明。”
沈书瑜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后颈还在隐隐发烫,天台上被苏谨南蹭过的抑制贴边缘已经重新被他压平了,但那股蔷薇花蜜的甜腻气息还是没有完全收回去。他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控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抑制剂的有效期越来越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某个不可控的场合全面失控。
但在那之前,他要把这幅拼图拼完。
他要知道十五年前在那间实验室里,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个尚未出生的实验体之间,到底被写下了什么样的命运。
他要知道苏谨南在天台上吻他的时候,吻的是沈书瑜本人,还是那个被编号为0719的、被设计成专属接收器的实验体。
他要知道答案。哪怕答案是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