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站在警戒线外,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动。凌晨三点的码头被红蓝警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法医和痕检科的人还在里面忙碌,偶尔有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飘过来,又被海风吹散。
这是西郊码头的第三具尸体。
三个月,三具无名尸,同一个抛尸地点,同一种死法后颈腺体被完整摘除。
“沈队。”温晴掀开警戒带从里面走出来,橡胶手套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警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摘下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拍了三百张,回去传你。”
沈书瑜接过手机翻了两张,问:“还是Omega?”
“男,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温晴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已经倒背如流的报告,“死后摘除,手法比前两个更干净。切口边缘规整,用的是手术级别的器械。摘除时间距离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凶手需要活体的、还在分泌信息素的腺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书瑜注意到她攥着另一只手套的指节有些发白。
温晴当了八年法医,什么恶心场面没见过。能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案子不多。
这算一个。
“死亡原因呢?”
“这个不一样了。”温晴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前两个是窒息,这个是枪伤。胸口两枪,头部一枪。精准、干净、一击毙命。军方的战术射击手法。”
沈书瑜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
他越过警戒线往里面走,温晴在身后喊了一声“现场还没处理完”,他只摆了摆手。
尸体还在原地,盖着白布。
沈书瑜蹲下来掀开一角。雨水已经把血迹冲淡了大半,在水泥地面上洇成一片浅粉色的痕迹。死者的脸保存得意外完好,面容清秀,眉眼之间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消散的惊恐。
摘除腺体的伤口在后颈,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切口确实比前两次更漂亮。
“你看出什么了?”
沈书瑜听见声音才抬起头。刑侦支队的李副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换人了。”沈书瑜站起来,把手套摘了,“前两具是同一个凶手,手法粗糙但有控制力。这个”
他低头看了眼死者后颈那道完美的手术切口。
“这个凶手不一样。更专业,更冷静。而且和前一个凶手合作得很默契,一个负责杀人,一个负责取材。像流水线。”
李副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表情更难看了。
“这事压不住了,”他说,“今天下午局里开会,上面会宣布成立专案组。老张的意思是”
“让我负责。”
李副队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书瑜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今年二十八,当上市局刑警队长才两年,资历不算最深,年龄不算最大,空降第一天就得罪了半个局里的人。张局把连环命案交给他,底下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了。
但没人敢当他的面说。
因为沈书瑜是银安市近十年来唯个S级Alpha。
在这个被信息素等级划分得明明白白的世界里,S级意味着他天生就该站在食物链顶端。再加上两年里百分之百的破案率,让那些不服气的人只能把话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了。”沈书瑜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副队看他这态度就来气,又拿他没办法。
沈书瑜往外走,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时放慢了脚步。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他注意到车轮毂上沾着的泥是黄褐色的银安市北郊山林独有的红土。
这个时间点,北郊的红土。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苏谨南靠在车窗边,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苏总,要不要现在回?”副驾驶的助理转过头问。
“再等五分钟。”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在昏暗的车厢里,那双漆黑的瞳孔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董事会那边发来的消息,说今晚的酒会需要他露个面。苏谨南瞥了一眼,没回。
“那个刑警,”他忽然开口,“调查多久了?”
“三个月。”助理说,“自从第一具尸体被发现之后就接手了。破案率百分之百,S级Alpha,行事风格强硬,在局里风评两极分化很严重。”
苏谨南没说话,又敲了两下膝盖。
“还有一个信息。”助理犹豫了一下,“他在调查北郊那片地。”
北郊。
苏谨南的手指停了。
银安市北郊有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或者说,不该有任何人知道。
“查清楚他查到了什么。”苏谨南说,“在别人知道之前。”
“明白。”
雨下得更大了。
苏谨南看着窗外被水雾模糊的码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银安市这潭死水里,终于出现了一条值得他抬一下眼皮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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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会议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张局坐镇,刑警队全员到齐,外加技术科和法医科的代表。会议室里烟味浓得呛人,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三具尸体的照片一字排开,触目惊心。
温晴站在前面做完法医报告,坐回沈书瑜旁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脸色不太好”。沈书瑜没回答,她也就没再问了。
“三起案件,三个受害者。”沈书瑜站起来,拿起激光笔,“表面上看是连环杀人,但今天的第三具尸体告诉我们,这不是一个人在作案。”
他翻过一页,幕布上出现两张手绘的犯罪心理画像对比。
“前两案的凶手A,我判断为男性Beta,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有医学背景但不专业,作案时情绪激动,属于报复型杀人。他对Omega有极强的憎恨或者占有欲,摘除腺体这个行为有强烈的仪式感,可能是某种创伤经历的投射。”
激光笔移动到第三张照片。
“第三案的凶手B,男性,受过专业军事训练,极可能是退伍军人或者在役人员。冷静、克制、目的明确,杀人对他说是一项任务而不是需求。摘除腺体的是另一个专业人员,我猜测是他幕后的买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两个凶手合作作案?那作案动机是什么?”
“器官交易?或者信息素提取物的黑市交易?”李副队接话,“去年邻省破获过一个类似案子,倒卖高浓度Omega信息素给那些上瘾的Alpha富商。”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有一点说不通。”沈书瑜摇了摇头,又翻过一页,“如果是单纯为了卖钱,没必要每次都把尸体抛在同一个码头。这个码头的监控已经被破坏过两次,凶手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他在向我们传递信息,他不仅仅是谋利,还在挑衅。”
“挑衅谁?”
“警方。”沈书瑜顿了顿,“或者说,挑衅整个银安市的秩序。”
会议桌尽头,张局摘下眼镜擦了擦,终于开了口:“别绕弯子了。你想说什么?”
沈书瑜沉默了两秒。
“我申请对银安市近十年所有失踪人口进行回溯调查,重点排查与基因研究、医疗系统相关的人员。”他抬起眼,“张局,这三起案子只是冰山一角。”
张局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压低声音,“银安市是平权示范城,去年刚被评为全国治安优秀城市。你这一查,牵出来的是整个银安的根基。”
“我知道。”
沈书瑜没退半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荧光灯下冷得像两颗寒星。
“那我也要查。”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张局最终叹了口气,敲了敲桌子:“散会。沈书瑜留一下。”
所有人陆续走出去的时候,温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嘴型问了句“没事吧”。
沈书瑜轻轻摇了下头。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是一份请柬。烫金的字,苏氏集团二十周年慈善晚宴。
“苏家在银安根有多深,你应该清楚。”张局说,“这个案子你想往深了查,迟早会碰到苏家的人。这周六的晚宴,你去一趟,先探探底。”
沈书瑜拿起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苏氏的太子爷也会去?”
“苏谨南。”张局点头,“这两年刚接手集团,手腕够狠,城府够深。二十六岁就把董事会里那帮老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不是什么善茬。”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沈书瑜。
“我知道你查案从来不走寻常路。但记住,别惹那条疯狗。”
沈书瑜垂下眼帘,拇指轻轻摩挲着请柬上烫金的字。
半晌,他挑起嘴角。
“张局放心。”
他收好请柬,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雨还在下,整个银安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沈书瑜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拨出了一个电话。
“温晴,帮我查一个人。”他说,“苏谨南。”
挂断电话之后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后颈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沈书瑜抬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指腹下能摸到抑制贴布下微微凸起的腺体轮廓。那张清冷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不能在这里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股从腺体深处涌上来的闷痛。
还有三天。周六的晚宴,他要去见那条银安市最不能招惹的疯狗。
而他手里,只有一张请柬和一堆还没拼完的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