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程维夏正准备解开安全带,忽然,路子烨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打破了沉寂。
程维夏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方铭。
路子烨目光扫过屏幕,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他没有立刻接起,左手甚至已经放在了门把上,作势要下车,指尖却在门把上停顿、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拿起手机,滑向接听,并刻意地点开了免提。
“路律师,晚上好。”方铭温润而沉稳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
程维夏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不明白他为何让她听到这通电话。
“方总,稀客。”路子烨语气平淡。目光却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公寓大堂的入口,像是在评估什么。
“刚刚在拍卖会的朋友发来消息,路律师大手笔,摘得了深蓝寂静。恭喜。”
“区区玩物,不值一提。”路子烨一边说,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玩物?”方铭语气意味深长,“恐怕在程宏远先生眼里,这不仅仅是玩物。路律师此举,可谓是釜底抽薪。”
他话锋一转:“我打电话来,是想提醒路律师。程宏远此人,睚眦必报。你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资金渠道,接下来,你和……你身边的人,恐怕都会成为他的目标。还请务必小心。”
程维夏的心提了起来。
路子烨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维夏略显苍白的脸,对着手机说道:“不劳方总费心。我路子烨看中的人,自然有能力护她周全。倒是方总,消息如此灵通,连程宏远洗钱的通道都一清二楚,方氏的水,看来也不浅。”
方铭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温和:“方氏行事,自有准则。我提醒,是出于对故人的关心,也因事情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发酵。路律师,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与其在风暴中被动猜测,不如当面一叙。”他顿了顿:“明天下午,雅集轩。我想,有些信息,或许面对面才能说得更清楚,尤其是……关于镜像资本与林氏集团的近期动向。”
路子烨眼神微眯,几乎是立刻回应:“时间。”
“下午三点,静候二位。”方铭说完,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
路子烨将手机扔回原位,视线重新落在程维夏身上:“听到了?你的方学长,看来是拿到了些真东西,坐不住了。”
程维夏抿紧嘴唇,方铭最后提到的镜像资本与林氏集团像钩子一样挂住了她的心神。
“他提到的林氏集团,和镜像资本勾结,目标绝不仅仅是程家那点资产。”路子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夜色,语气沉冷,“程宏远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他们真正觊觎的,是昊天集团。”
“昊天集团?”程维夏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拥有垄断性港口资源和高科技专利的巨无霸,谁能主导它的并购,谁就扼住了未来十年行业的命脉。林氏需要它来洗白和扩张,方铭想用它来超越我,而程宏远,不过是他们用来搅浑水、试探我虚实的一枚棋子。”
他侧头看她:“现在,你明白深蓝寂静,明白我们脚下的路,是通往一个多大的漩涡了吗?”
路子烨忽然凑近,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座椅靠背上,气息迫人,“而明天,我们就要直接走进漩涡。怕吗?”
程维夏的心脏在狂跳,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颈间的星焰钻石因为她微微仰头的动作,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怕有用吗?从你把我拉进这个局开始,我就没有怕的资格了。我只想知道,他手里的信息,值不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路子烨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眼中没有惊慌失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冷静。这种质变,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很好。”他伸出手,指尖悬空描摹了一下星焰的轮廓,“记住这种感觉。明天,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回应,都可能影响局势。钻石的价值,在于它能切割一切,包括……试图迷惑你的假象。”
回到那间冰冷得如同精密仪器的公寓,程维夏还未来得及换下礼服,路子烨已经脱掉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然后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明天……”程维夏率先打破沉默,“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
路子烨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方铭和你记忆里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或者说,他展现给你看的那一面,从来就不是全部。
他转过身,倚在吧台边,岩灰色的眼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会用你最熟悉的方式接近你——温和、体贴,充满善意的提醒。话题会从怀旧开始,试图唤醒你对过去的依赖。然后,他会不经意地抛出一些关于我的信息,真伪混杂,目的只有一个:在你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动摇你对我的信任,从而瓦解我们之间的联盟。”
他端着水杯,一步步走向她,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让她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所以,回答我,明天,你准备用什么身份去见他?是那个需要学长庇护的程维夏,还是我路子烨的助理?”
程维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保持镇定。“后者,我只是你的助理。”
“记住你的选择。”路子烨语气冷峻。
“那么,记住三条规则。”
“第一,不谈过去。无论他如何引导,不接关于校园回忆的话题。那是最甜美的陷阱。”
“第二,不露情绪。你的脸上只能有一种表情,冷静。好奇、感动、愤怒,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武器。”
“第三,”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无论他告诉你任何关于我的事——我的动机,我的过去,我与你父亲或程宏远之间的任何秘密——听着就好,不要当场质疑,也不要立刻相信。回到这里,用你自己的脑子判断。”
“你是在教我……怀疑你?”程维夏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
“我是在教你,在这片丛林里,唯一能相信的,是自己亲手验证过的东西。轻易交付的信任,等于把刀柄递给别人。”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别让我失望,程维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程维夏独自站在冰冷的客厅中央,礼服上未散的寒意与颈间钻石的锐光一同包裹着她。
三条规则,像三枚冰冷的芯片,被强行植入她的认知系统。
她获得了在漩涡中生存的密码,也领受了一份无比清醒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