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那位长公主的名字,也渐渐,只在史书和话本里,才有人提起了。改朝换代,过了几回了。梧国、翎国这两个名字,也早成了旧书里的字。当年那些打过的仗、争过的城,如今,连乡里的老人,都讲不全了。
梧国北境那处高地上,她的坟,还在。坟前那两株松,早已长成了要两人合抱的大树;碑上的字,也被几百年的风雨,磨浅了,得凑到近前,才认得清。
每年,还有人来。有慕名的读书人,有路过的行客,也有一些,说不清为什么,就想来看一眼的人。来的人,大多,会在碑前站一会儿,念一念碑上刻的那些功业——中兴社稷,匡复旧都,一生为国。念完,叹一口气,也就走了。
只有极少的人,会注意到一件小事。
这位长公主的坟,不朝着南边她匡复了的旧都,也不朝着生养她的那座皇城。
它朝着北。
朝着那道,早已太平、早已不再有人戍守的旧边关。
有一年,来了一个人。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边一抹残红,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临走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坟朝着的方向——北边,空空的天地,一道远得快要看不见的、旧关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问一句:她为什么,要朝着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没有城,没有宫,没有她一生的功业。只有一道,谁也不记得为什么还立在那儿的、荒了的关。
可他到底,没有问出来。
问谁呢。
守墓的人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那个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早在几百年前,就带着答案,入了土。
他摇了摇头,笑自己多事,转身走了。
——
他不会知道。
在那道旧关的另一头,几百里外,翎国南疆的一座山冈上,也有一座坟。
那座坟,没有人祭扫。碑上的字,也快磨平了。荒草,长得很高。早年,还有守坟人的后代,逢年过节,来添一添土。后来,那一家人,也断了传,散了。再后来,就没有人知道,这座山冈上,还埋着一位,曾经守了一辈子边关的将军。
它朝着南。
朝着同一道关。
那道关,如今也塌了大半。关墙上的砖,被后来的人搬了去,垒了猪圈,砌了田埂。剩下的半截,立在荒草里,风一过,呜呜地响。没有人记得,它当年,是拿多少条人命,才守下来的。
两座坟,隔着那道谁也不记得的旧关,隔着一整片山河,几百年了,一直,朝着彼此的方向。
从没有一个人,把这两座坟,放在一起想过。
从没有一个人,问过:它们,为什么,都朝着中间那一道关。
那答案,跟着那两个人,跟着一把锈在巷子里的刀,跟着两枚各葬一头的玉,一起,埋了。
再没有人,会把它们,挖出来了。
——
风,从那道旧关上吹过。
吹过北边那座有人祭扫的坟,吹过南边那座荒了的坟,吹过中间那一整条,几百年了,还是没有人过去的河。
那个想问、又没有问出口的人,早已经,走远了。
天地间,静得很。
谁也没有,再问什么。
谁,也没有,再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