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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传说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当年那一场血火,那一场倾覆与匡复,早已成了史书上,泛黄的几页。

梧国与翎国,隔着那道界河、那座青崖关,却奇异地,太平了几十年。

曾经剑拔弩张的两国边境,如今,商旅往来,鸡犬相闻。

界河的渡口上,每日里,南来北往的船,络绎不绝;青崖关下,也开了集市,两国的百姓,在那里,换米粮,换布匹,换些山南海北的稀罕物件。

当年的兵戈与烽火,早没有人,还记得了。

青崖关的关墙,还在。只是当年那些森严的箭楼、密布的旌旗,早已不见了。

关墙上的砖石,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斑驳;有几处,甚至,长出了青苔和野草。

守关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站在那关墙上的年轻面孔,大多,连当年那场大战的名字,都叫不全了。

偶尔,有上了年纪的老兵,会指着关外那一片开阔的河谷,同新来的后生说:想当年,这里,可是尸山血海,打过一场,天大的仗。

后生们听了,也只是似信非信地,笑一笑。

关下的那座集市,是这几十年,才慢慢兴起来的。

当年打仗时,这里寸草不生;如今,两国的商队,都爱在这里歇脚。

梧国的丝绸、瓷器,翎国的皮毛、药材,在这一处,换来换去。

集市上,还有梧翎两国通婚的人家;生下的孩子,一半梧国的血脉,一半翎国的血脉,在这界河的两岸,跑来跑去,谁也分不清,谁是哪一国的人了。

当年那一道,用无数条人命,才守下来的边关,如今,倒成了两国百姓,共用的一座桥;桥这头是梧国,桥那头是翎国,走过来,走过去,谁也不再当它,是一道界了。

关楼下,时常有那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在墙根底下歇脚、喝茶;卖炊饼的、卖草鞋的,也支起了摊子。

关墙上,那些当年守关将士,刻下的名字,早已模糊难辨。

只有关口那一块记功的石碑,还立在那里;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去了大半,依稀,还能认出,几个当年战死在这里的将领的名讳。

过往的行人,大多,只当那是一块寻常的旧碑,匆匆走过;极少,有人,会停下来,读一读。

倒是,梧国北境那处高地,和翎国南疆那座山冈,偶尔,会有一两个,读过那话本、动了心的痴人,不远千里,寻了去。

他们站在那孤零零的坟前,看那墓碑,固执地,朝着北方,或是朝着南方,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好端端的,朝哪个方向不好,偏要朝着那一道,早已没了用处的边关?

他们想不明白,摇一摇头,也就走了。他们不会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这个故事,最深的那一个谜底。

两国的史官,也各自,在史书里,记下了这一位公主,和这一位将军。

梧国的史书,记的是,长公主如何中兴社稷、功盖当代;翎国的史书,记的是,镇边大将如何守土有功、忠勇一生。

两国的史官,谁也没有,把这两个名字,写在一处;更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要把这两个分属敌国的名字,放在一起,看上一看。

可有一个故事,却在这两片土地上,一年一年,悄悄地,流传了开来。

那是一个,关于一位公主,和一位将军的故事。

说的是,很多很多年前,梧国有一位长公主,翎国有一位镇守边关的大将。

两个人,本是敌国,却在那样一个刀光剑影的乱世里,相爱了。

后来,家国有难,天翻地覆:一个,回去守她的国;一个,留下守他的关。

各自,把这一生,都交给了,脚下的那片土地。

那位公主,为了梧国,终身未嫁;那位将军,为了翎国,一生未娶。

故事的结尾,众说纷纭。

流传得最广的那一个版本说:他们死后,合葬在了一处,化作了两国之间,那道,再不起烽火的边关。

从此,梧翎两国,世代交好,再没有兵戈。

那一对生前,没能在一起的有情人,到底,在身后,长长久久地,守在了一起,也守住了,这两国的太平。

在人们的口中,这个结局,是圆满的。

有情人,虽然生前,没能长相厮守,身后,却终于得偿所愿,合葬同穴,再不分离;而他们用一生守护的两个国家,也因着他们,消弭了兵戈,换来了几十年的太平。

一段凄婉的乱世情,一个圆满的、教人心安的结局:这,正是人们,最愿意听到的。

人们说到这里,总要,长长地,叹上一口气。

也有人说,那位公主和那位将军,一辈子,只见过寥寥的几面;说他们之间,连一句私相授受的情话,都不曾有过。

还有人说,公主临终之前,曾留下一句遗言,只是那遗言的内容,早已,无从考证了。

这个故事,就这样,一个人,传给一个人;一个说法,添上一个说法,在界河的两岸,越传,越多,越传,越美。

到后来,连说书的先生,都把它,编进了话本里;茶楼酒肆之间,一说起这一段,总有人,听得红了眼眶。

青崖关下,那座最大的茶楼里,有一位说了半辈子书的老先生,最爱说的,就是这一段《公主与将军》。

他一拍惊堂木,底下,便鸦雀无声。

说到那两个人,乱世相逢、一见倾心,底下的听客,便喜笑颜开;说到家国有难、天各一方,便有人,悄悄地,抹起了眼泪;说到最后那一句“死后合葬、共守山河”,满堂的人,便齐齐,长叹一声,又由衷地,欢喜起来。

那老先生说,他这一段书,说了几十年,听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每一回,说到这里,底下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故事,不光在梧国传;界河那一头的翎国,也一样,家喻户晓。

翎国的说书人,说这一段时,自然,把那位将军,说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梧国的说书人,说这一段时,又,把那位公主,捧成了古今第一的贤德。

两国的人,各说各的,却难得地,在一件事上,想到了一处:都盼着,那两个有情人,最后,能有一个团圆的结局。

于是,合葬的那一个版本,便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到最后,连那些,当初还记得一点别样说法的人,都没有了。

如今,人人都说,他们,是合葬在一处的。

孩子们,最爱听这个故事。

他们听完了,会仰着小脸,问大人:那位公主和那位将军,后来,真的在一起了吗?

大人们,总会笑着,摸一摸他们的头,说:在了,在了。

他们啊,合葬在了一处,永永远远,再也不分开了。

孩子们,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个故事的源头,是一位,姓念的老人。

她年轻的时候,曾跟在那位长公主的身边,是公主,最信重的传人。

公主故去以后,她便把公主的故事,一遍一遍,讲给身边的后人听。

她讲,公主如何从一座陷落的孤城,一路走到匡复;如何拒了那到手的皇位;如何,一生为国,鞠躬尽瘁。

她也讲,公主与那位边关的将军之间,那一段,终究没能圆满的情。

念老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会坐在她乡下那间小院的檐下。

她的膝上,常趴着一只晒太阳的猫;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一架豆角。

来听故事的,有街坊的孩子,有远道慕名而来的读书人,也有专程来向她求教治国之道的年轻官员。

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把那些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一桩一桩,讲给他们听。

她的记性,极好;连当年,公主说过的某一句话、皱过的某一次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问她:公主这一生,值不值得?为了一个国,搭上了自己一辈子,连个家,都没有。

念老人听了,只是摇头。她说,你们不懂。

公主要的,本就不是那些。她这一生,想护的,都护住了;想守的,都守住了。

这样的一生,怎么会,不值得呢?

只是,说到公主终身未嫁、膝下无子,念老人的话音,会不易察觉地,顿一顿;她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会望向窗外,望上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

可她从不多说什么,问的人,也就不好再问了。

念老人自己,也活到了很大的年纪。她走的那一年,春天,那间小院的檐下,豆角,又爬满了架。

她把公主的故事,连同那一身治国安民的本事,都传给了她自己的弟子;那些弟子,又传给了后来的人。

就这样,一代,一代,那个关于公主与将军的故事,便一直,流传了下来;只是,传到后来,那些最要紧的细节,便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越来越美、也越来越远的轮廓。

到了后来,连那位公主,和那位将军的名字,都渐渐,没有人,能说得准了。

有人说,公主姓令;也有人说,那将军姓萧。

可究竟,是不是这两个姓氏,谁也拿不准了。

名字,尚且如此;那些,藏在名字背后的、真正的悲欢,就更,无从说起了。

故事,还在传;可故事里的人,却一点一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是,连她,也只知道,这个故事的,一半。

她知道,那两个人,是相爱的;知道,他们为了各自的家国,都舍了自己。这些,已经足够,让她,把这个故事,讲成一则,催人泪下的传奇了。

但是,有些事,连她,这个最亲近、也最有心的人,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公主贴身戴了一辈子的那半枚玉玦;不知道,界河的那一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另外的半枚;更不知道,那位她只当作是公主故人的将军,曾经,隔着整片山河,一次又一次,在公主最凶险的关头,不动声色地,替她,把命,护了下来。

这些,公主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位将军,也一样。

他们把这些,连同那两枚玉玦,一起,带进了各自的坟里。

念老人,只知道他们相爱;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爱的。

所以,她能把这个故事,讲得催人泪下;却,讲不出那藏在故事最深处的、那一点,最要紧的东西。

那一点东西,那两个当事人,带进了坟里;念老人,不知道;听故事的人,不知道;编话本的先生,不知道;这天底下,千千万万,为这个故事,红过眼眶的人,都不知道。

比如,那两个人,并没有合葬。

真相是——他们,分葬在了两地。

那位长公主,葬在梧国的北境,一处,望得见那道边关的高地上。

她的墓碑,朝着北方,朝着界河的方向,朝着那座,她这一生,再也没能踏足的青崖关。

那高地上,种着几棵耐寒的松柏。每年清明,梧国的官府,都会派人,前来祭扫。

来的人,大多,只知道长眠在这里的,是梧国那位功勋盖世的中兴长公主;却没有一个人,想得明白:这样一位,本该风光大葬、陪祀太庙的公主,为什么,会独独选了这样一处偏僻荒凉的高地长眠;更没有人,想得明白,她的墓碑,为什么,不朝着南边那繁华的旧都,偏偏,朝着北方,朝着那一道,早已太平无事的边关。

当年,负责替公主操办身后事的,正是念老人。

是她,遵着公主留下的遗命,把公主葬在了这处高地上;也是她,一遍一遍,叮嘱工匠,那墓碑,一定要朝着北方。

至于,为什么公主临终之前,单单留下这样一个古怪的遗命,连念老人,也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那是公主最后的心愿,便一丝不苟地,替她办到了。

而那位将军,葬在翎国的南疆,也是一处,望得见那道边关的地方。

他的墓碑,朝着南方,朝着界河的方向,朝着那片,他这一生,再也没能踏足的梧国的土地。

翎国那边,也是一样。那位老将军的坟,选在南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冈上。

守着他坟的,是他当年一个老部下的后人;那一家人,世世代代,都守在那里,从不曾断过香火,也从不曾,向任何人,说起过将军临终之前,留下的那一句古怪的嘱咐:他说,他死后,不必归葬故里,也不必同先人葬在一处;他只要葬在这处山冈上,只要那墓碑,朝着南方、朝着界河的方向,就够了。

那一家人,不懂将军的意思,却也一丝不苟地,替他办到了。

那坟前,也栽了两株松。

每年,那守坟的人,都会来除一除草,添一添土;逢年过节,还供上一碗,粗淡的酒食。

至于坟里那位将军,生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守坟的后人,也早已,说不大清了。

两座坟,隔着整整一片山河,遥遥地,朝着彼此。

从梧国那座高地上望出去,隔着千里的关山,是望不见翎国那座山冈的;从翎国那座山冈上望出去,隔着万重的云水,也望不见梧国那座高地。

可那两座坟,却都固执地,朝着中间那同一个方向:那一道,把它们隔开、也把当年那两个人隔开的边关。

春去秋来,那两座坟头上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梧国那座高地上的松柏,一年一年,长得越发苍劲;翎国那座山冈上的,也是一样。

守坟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两座坟的朝向,却一直,没有人,动过分毫。

它们就那样,一南,一北,隔着整片山河,固执地,朝着彼此,守望着,一年,又一年。

偶尔,有那替公主守坟的人,会拿这坟的朝向,当作一桩茶余饭后的怪谈,说给外人听。

可说的人,不上心;听的人,也不上心。

说过,笑过,也就忘了。

生前,他们各守一国,隔着一道关,遥遥相护;死后,依然,一人,守着一头,把那个“相望”,守成了,永远。

还有,那一对,本该成双的玉玦。一枚,随着那位公主,葬在了梧国;一枚,随着那位将军,葬在了翎国。

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地,成着双。

那两枚玉玦,本是一对订婚的信物:一整块美玉,剖成了两半,一半刻着梧国的纹样,一半刻着翎国的纹样,合在一处,才是完整的一块。

可从当年那一场别离起,这一对玉玦,就再也没能,合上过。

一枚,在那位公主的身上,贴身戴了一辈子;一枚,在那位将军的身上,也贴身戴了一辈子。

到最后,它们各自,随着自己的主人,入了土:一枚,埋在梧国的黄土里;一枚,埋在翎国的黄土里,中间,依旧,隔着那一整片,谁也跨不过去的山河。

这两座坟,为什么,都朝着那道边关;那一对玉玦,为什么,一枚在梧,一枚在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可是。

那,并不是,“没能在一起”。

他们到死,都还守着那道关。

那一道,曾经隔开了两个国家、也隔开了他们两个人的边关,到最后,竟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他们,永远相望的地方。

他守着他的关,一直守到须发皆白;她守着她的城,一直守到油尽灯枯。

那道关,隔了他们一生,到头来,也替他们,守望了一生。

活着的时候,他们隔着它,遥遥相护;死了以后,他们隔着它,遥遥相望。

这一道关,拦下了千军万马,拦下了两国的兵戈,也拦下了他们一辈子,想见、却见不着的那一面。

可它,到底,没能拦住,他们隔着它,遥遥相守的那些年。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那道关下,他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守你的城,我守我的关。”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后来,竟成了,他们一生的谶语,也成了,他们一生的成全。

他守着他的关。她守着她的城。

他们,用了一辈子,守住了,那一句话。

如今,那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世上,只留下了,一则,越传越美的传说;和一句,人人都相信、却谁也不曾,亲耳听见过的话——

他们是相爱的。

风,从界河上吹过,吹过那两座,遥遥相望的坟,吹过那道,再不起烽火的关,把这一个故事,一年,又一年,越传,越远。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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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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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作者: 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