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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转身

那扇门,到底没撑住。

乱军从破了的门口,涌了进来。撑门的亲兵,又倒下两个。

“公主!”萧决不再等。他一把攥住令昭的手腕,将她从皇兄的尸身边,硬拉了起来,“走!”

令昭被他拉得踉跄起身。她回头,看了皇兄最后一眼。

那只她攥了半晌的、已经凉透的手,从她指间滑落,垂进了血里。

御书房里,皇兄的近侍、护驾的禁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方才还在这里,皇兄拉着她的手,唤她“昭昭”;这会儿,人,就这么没了。

她还想再看一眼。可萧决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冲,没给她这个机会。皇兄的尸身、御书房的火,转眼就被亲兵的背影、被乱军、被浓烟,隔在了身后。

萧决已经拉着她,撞进了亲兵用命劈开的那条路。

刀光,血光,火光。萧决把她护在身后,一路劈砍,往宫城外杀。剩下的亲兵,一半开路,一半断后,把她夹在正中。

宫道上,乱兵越聚越多。萧决那队亲兵,从驿馆杀进来时,还有二十几个;这会儿往外杀,已经折了近半。可剩下的,没有一个退。开路的,逢人便砍,硬在乱军里凿出一条道;断后的,拿身子堵住追兵,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顶上。

令昭被夹在这条用命凿出来的道当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她脚下不知踩过了多少尸首、滑过了多少摊血。萧决的手,始终攥着她的手腕,没松过。

有一回,一个乱兵从侧面扑出,刀直劈令昭。萧决一把将她带到身后,反手一刀,把那人劈翻。血,溅了令昭一脸。她抬手抹了一把,没停,继续走。

又一段宫墙烧塌了半边,拦住去路。开路的亲兵踹开一处豁口,一个一个,把人从火里、烟里,送出去。火舌燎着衣角,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冲出宫门,那队进来时二十几人的亲兵,只剩了十来个。个个带伤,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裴戍也在。他半边脸都是血,手里的刀,砍出了好几个豁口。见萧决护着令昭出来了,他喘着粗气:“将军,出了城再说!”

萧决没答话,只带着人,往城门的方向去。身后,是烧成一片的宫城;前头,是一座乱得不成样子的京城。

萧决把令昭护在中间,一行人,拐进了那条绕开主街的小巷。

一路上,令昭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萧决往哪儿拉,她就往哪儿走。皇兄的血,还在她手上,没干。

出了内朝,出了宫门,身后的喊杀,一点一点,远了。

宫门外,是另一个人间。

京城破了。街上火光冲天,乱兵四窜,百姓奔逃。哭喊声、砸门声、女人的尖叫,混作一片。

睿王反了,乱军进了城,纪律早散。有奉命清算的,挨家挨户,搜捕忠于皇兄的人;也有趁火打劫的,见财就抢,见人就杀。整座京城,成了一口烧沸的锅。

寻常百姓,最遭殃。他们不知道城头换了谁家的旗,只知道要活命,抱着孩子、背着细软,往城外没命地逃。

令昭跟着萧决,一步一步往前。她没有说话。皇兄的血,在她手上渐渐干了,结成了一层暗红的痂。

小巷里,也有逃命的百姓,跟他们撞个正着,又慌忙躲开。没人认得出,这一队浑身血污、簇拥着个女子的人,是翎国的使团,是逃出来的长公主。这世道,今夜,谁也顾不上谁。

萧决走在最前,替她探路、开路;裴戍和几个亲兵,把她和绾绾几个,护在当中。这一队人,在火光和阴影里,悄没声地,往城门挪。

一路上,长街两旁,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有店铺被砸开,乱兵搬着抢来的东西,呼啸而过;有宅院燃着大火,火里透出困在里头的人的惨叫;还有一队乱兵,押着几个五花大绑、身穿官服的人往前走,那是忠于皇兄、正被清算的臣子。

令昭一路看着,没有出声,脸上的血污未干。萧决几次回头,见她还跟着,才继续往前。

越往城门去,乱得越凶。有几处,火连成了片,烧红了半边天,热浪隔着老远都扑得人脸疼。一个老妇,坐在自家烧塌的门槛上,守着一具烧焦的尸首,不哭,不闹,只直勾勾地,望着那片火。令昭从她身边走过,那老妇,看都没看她一眼。

萧决带着人,专拣背巷、阴影走,避开成群的乱兵。可越靠近城门,乱兵越密。有几回险些撞上,都被萧决使个眼色,带着众人,及时避进了暗处。这一路走走停停,原本一炷香就能到的城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越是靠近城门,想逃出城的百姓,越是多。城门口,乱成一团。有守门的乱兵,借着盘查,勒索钱财;交不出的,轻则一顿打,重则,一刀。城门底下,也躺了些尸首。

萧决没走大街。他带着人,拐进一条绕开主街的小巷,贴着墙根,往城门去。

“公主,跟紧。”

令昭跟着,脚步虚浮。萧决说往哪儿,她便往哪儿。

逃出来的,除了萧决和他的亲兵,还有几个宫人。绾绾,也在其中。

令昭这才留意到,绾绾走得吃力,落在后头,一只手,始终护着小腹。

“绾绾。”令昭停了停,“你哪儿伤了?”

绾绾摇头,顿了顿,才低声道:“奴婢……有了。”

令昭脚步一顿。

这些日子,绾绾跟裴戍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她看在眼里。这丫头,竟已经怀了身子。

令昭没问是谁的。这个当口,问这些,没有意义。

她伸手,把绾绾往队伍中间拢了拢,让她跟得紧些。

小巷不长,可这一路,也不太平。

拐过一个弯,前头,有一户人家,正贴着墙根,往外逃。

当家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上背着一袋粮,一手拽着个半大的孩子,一手推着自己的婆娘,猫着腰,急急地往前走。跟令昭他们一样,是想从这条小巷,逃出城去。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被他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跟不上大人的步子,却也不敢哭出声,只紧紧攥着他爹的衣角。那婆娘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包袱,大约是这一家子逃命时,能抓上的、仅剩的一点家当。

一家三口,贴着墙根,屏着气,眼看就要拐出巷口了。令昭他们,离那家人,不过十来步。

那当家的,脚步都放快了些,仿佛只要拐过这个弯,一家人,就能逃出这场劫难。

就在这时,一队乱兵,从巷子那头,堵了上来。约莫七八个,个个提着刀,刀上还滴着血。看那样子,是刚从别处杀过来、正杀得性起。

那当家的,脚步一下顿住。他把婆娘和孩子,死死护在身后,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退,无可退了。

为首的那个,眼睛红着,一眼就瞧见了那袋粮,和那汉子身后的女人。他的目光,在那女人身上黏了一下,咧出个不怀好意的笑。

“粮,留下。人,也留下。”

那汉子把婆娘和孩子,往自己身后一挡,空着两手,拦在乱兵面前。

那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没什么本事。可这会儿,护着婆娘孩子,他把腰,挺得笔直。

“粮,都给你们。”他声音抖着,却没退,“人,别碰。”

那是他一个庄稼汉,能想到的、最后的法子。用一袋粮,换他婆娘孩子,一条活路。可他连这,也没能换来。

乱兵没跟他废话。

一刀。

又快又狠。那汉子闷哼一声,捂着肚子,慢慢矮了下去,倒在了血泊里。他临死,脸上还是那副“粮给你、人别碰”的哀求,没来得及变。

令昭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爹——”

那孩子扑了上去,趴在他爹身上摇他:“爹!爹你起来!”

他人小,不懂什么是死。他只当他爹是睡着了,拼命地摇,拼命地喊,想把他爹摇醒。可那汉子,再不会应他了。

乱兵懒得再理那孩子。两个乱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汉子的女人,往巷子深处拖。

那女人疯了似的哭着、挣着,一只手,还死死往孩子的方向伸。可她挣不脱。她被拖着,鞋子掉了一只,头发也散了。她扭着头,拼命回望她的孩子,仿佛要把孩子最后的样子,刻进眼里。两个大汉架着她,拖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哭喊声越来越远,到底,被那片黑,吞了。

萧决他们,离得不过十来步。可萧决没有动,他的人,也没有动。这满城的乱,一队十来个带伤的人,救得了一户,救不了千百户。他们的干系,是把令昭,平安送出城。

剩下的乱兵,瞧都没再瞧那孩子一眼,提着刀,说说笑笑,往巷子的另一头,寻下一个人家去了。对他们,这不过是今夜,寻常的一桩。

巷子里,一下静了。只剩那个孩子,站在他爹的尸身边,哭声一声比一声弱,到后来,成了抽噎。他哭累了,也哭怕了。可这满巷的火光里,没有一个人来管他。逃命的百姓,绕着他走;杀人的乱兵,不拿他当回事。他小小的一个,站在他爹的血里,仿佛被整个世道,丢下了。

孩子从他爹身上爬起来,追了两步。他人小,腿短,追不上。眼看着他娘,被拖进了黑里。

他站住了,回头,又看了一眼倒在血里的爹。一半身子朝着巷子深处,一半朝着他爹的尸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站在血里,一张小脸煞白,哭得撕心裂肺:“娘——!”

那一声“娘”,又尖又惨,穿过整条巷子。可他娘,早被拖得没了影。没有人应他。他站在血里,一声一声地喊。

令昭,停下了脚步。

萧决他们,已经往前走出几步,才发觉她没跟上。令昭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那具还在淌血的尸首、越过那滩血,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她认得那孩子。

是每日往宫里送菜的那个菜农的孙子。上个月,她还在宫门外见过这孩子,蹲在墙角,一根一根地,拔着草叶玩。

那时候,天下太平。

如今不过一个月。他爹死了,他娘被拖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血里哭。

“公主。”

萧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没有再往城门看。他看着令昭的侧脸:方才那副虚浮、麻木的样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她在金殿上顶着满朝时、在火场里熬了一夜时,脸上都有过的那种东西。

他没有催她走。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舍不得。

他只问了两个字:

“不走?”

令昭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个站在血里、哭着找娘的孩子,也只回了两个字:

“不走。”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字字砸地,再没有转圜。

萧决沉默了一息。

然后,令昭听见身后,一声轻响。

她回头。

萧决把腰间那把佩刀,解了下来,搁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把刀,跟了他十几年,青崖关下的血,饮过无数。方才杀出宫城,也是它。

他解刀的动作,很慢,也很稳。解下来,双手横搁在那块石头上,刀鞘,朝着令昭的方向。

他没有说“我等你”,没有说“我会回来”,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留下一把刀。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他的人,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回头。走出去几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没停。

他是翎国的将,守的是翎国的关。盟约随着皇兄断了,这梧国的乱,他留不得。

令昭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巷口的火光里,没有回头。

令昭看着那把搁在石头上的刀。刀鞘,朝着她。

她没有捡。她还不到,用那把刀的时候。

可她深深看了它一眼,记住了它在的地方。她知道,有那么一把刀,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城门,背对着萧决和那条活路离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往那条巷子走了过去,往那个孩子走了过去。

那孩子还在原地,蹲在他爹的尸身边。

他不哭了。方才那样撕心裂肺地喊,这会儿倒一声不出了,仿佛是哭到了尽头,也仿佛是吓破了胆。他只抱着他爹的一条胳膊,蹲在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一下一下地,发着抖。

令昭走过去,蹲下身。

她伸手,想碰那孩子,又怕吓着他,手,在半空停了停。

“别怕。”她放软了声音,“跟姐姐走。”

那孩子抬起头。

一双哭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看了一会,他认出来了:这张脸,他见过,是每日在宫门口,看着他家菜车进去的那一位。

他不认得这是梧国的长公主。他只认得,这张脸,他在宫门口见过,是张和善的脸。就凭这一点,他那只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他没再哭,也没说话。他方才眼睁睁看着爹被杀、娘被拖走,这会儿,只伸出一只脏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令昭的衣角,攥得死紧,仿佛那是这满城火海里,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令昭伸出手。那孩子怕了一下,身子往后缩。可看清是她,又不缩了,任由她,把自己抱进了怀里。

孩子很轻,轻得没有几斤重。他把脸埋进令昭的颈窝,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令昭一手托着孩子,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是她头一回抱孩子,动作生疏,却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抱着孩子,慢慢站起身。巷子里,那汉子的尸首还在,血还在淌。孩子的爹,就这么死在了这条巷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孩子的爹,总该走得体面些。可这兵荒马乱的,她一个人抱着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肩上按了按,不叫他再看他爹。至于那具尸首,也只能,任它留在这血泊里了。

就在这时,巷口涌来一股逃命的人潮。不知是哪条街上的百姓,被火撵着,没头没脑地往这边挤。哭的、喊的、跌倒了被人踩过去的,乱成一片。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包袱,有人什么都没抓着,只顾闷头往前跑。一个货郎的担子被撞翻了,铜钱、针线,撒了一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捡。

令昭一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一手往身后去够绾绾。她够到了绾绾的衣袖,可那股人潮一冲,几个身子挤进两人中间,那点衣角,到底从她指缝里滑走了。

“绾绾!”

令昭喊了一声。她的声音,淹在满巷的哭喊里,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等那股人潮过去,巷子里烟尘弥漫,脚下踩着不知谁掉的鞋、散落的包袱。令昭四下里找,不见绾绾的影子。

是被人潮裹去了城门那头、跟上了萧决他们,还是被冲散在了这满城的火里,令昭不知道。她只知道,方才还够得着衣角的那个人,这会儿,没了踪影。

她还怀着裴戍的孩子。可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谁也顾不上谁了。

令昭抱着那个睡熟的孩子,站在原地,望着人潮消失的巷口。

她没有追。怀里的孩子睡得正沉,她一动,都怕惊了他。她只能站着,望着那巷口。火光里,再没有绾绾的影子。

巷子里,只剩下令昭一个人,和她怀里那个孩子。

身后,是烧了半边的京城,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前头,是萧决去的方向:城门,翎国,一条活下去的路。

怀里的孩子,不哭了,一声不出。令昭腾出神来,四下里看了看。火,还在烧;远处,还有喊杀,还有哭。这座她生长了二十几年的京城,今夜,成了一座活地狱。

萧决走了。绾绾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那条活路,就在城门那头。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轻轻发抖。令昭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了些,抱着他,走到了巷口。

怀里的孩子,攥着她的衣襟,渐渐没了动静。令昭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哭累了,靠在她肩上,竟睡了过去。他睡得那样沉,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仿佛随着这场沉睡,暂时,离他远了。

火光,把令昭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巷子的墙上。她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这影子里。

城门在那头。火,在这头。

她没有往城门去。

也没有,再回头看那条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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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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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作者: 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