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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流

定亲的宴,设在宫里的琼华殿。

入夜,殿上灯火如昼。数十盏宫灯从梁上垂下来,把满殿照得亮堂堂的;殿角一排乐工,丝竹管弦,奏的是喜庆的调子。殿中一条长长的御道,两侧摆开了席:梧国这边,是宗室的王公、朝上的重臣;对面翎国那边,是随萧决来议亲的使团。两国的人,隔着一条道,相对而坐,一派喜气。

为着今夜这一场,宫里备了大半个月。梧国要在翎国面前,摆出上国的体面;这门亲,也要办得风光,好压一压这些日子官仓失火闹出的物议。

殿上摆开了席面,山珍海味,流水价地往上端。梧国要的,就是这份体面:让翎国看看,纵有内忧外患,这上国的排场,也半点不减。

今夜这一场,是要当着两国的人,正式定下令昭与萧决的婚约。

令昭坐在女眷这一席的首位。她今夜穿的是正式的宫装,头上簪了礼冠,端端正正。入座时,她目光在殿中那排议政的百官席上,极快地掠过一瞬,随即收回。隔着那条御道,对面是翎国的席,萧决坐在那头,一身武将常服,在满殿的锦绣里,显得格外挺拔。

这是他们头一回,以这样的身份同席。婚约虽还没正式定下,可满殿的人都心知肚明:今夜过后,这两个人,就是未婚夫妻了。

席间的目光,时不时往这两人身上瞟。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几分看热闹的。一个是梧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一个是翎国最能打的少年将军,这样两个人凑成一对,谁不想多看两眼。

殿上梧翎两边,虽同处一殿,却泾渭分明。梧国的宗室重臣,锦袍玉带,言谈里带着上国的矜持;翎国的使团,多是武将出身,坐没个坐相,说话嗓门也大,跟这满殿的繁文缛节,有些格格不入。两边隔着一条御道,敬酒、寒暄,客气是客气,底下却各存着几分打量。毕竟前些日子,两国还在为一座青崖关、一条粮道,谈得剑拔弩张。这门亲今夜定下,才算是把那点剑拔弩张,暂且按住了。

绾绾捧着酒壶,立在她身后侍候,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憋不住的雀跃:“殿下,对面那位裴将军,方才一直往咱们这边瞧呢。”

令昭没回头,眼帘也没抬:“瞧的是你,还是我?”

绾绾脸一红,不吭声了。

自打官仓那场火,这丫头跟翎国那个犟脾气的裴戍,前前后后见了几回,斗过几回嘴。这会儿令昭一句话点回来,倒把她自己臊住了。

令昭端起茶,借着抿茶的动作,往对面翎国席上,飞快地瞥了一眼。萧决正与身边的裴戍低声说着什么,侧脸沉静,满殿的热闹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今夜过后,她就要跟这个人,绑一辈子了。她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好,面上一丝波澜没露。

酒过三巡,殿上气氛正热。梧国国君举起酒杯,环视满殿,正要当众提定婚约的事。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陛下且慢。”

说话的,是坐在宗室首席的睿王。

他是先帝的胞弟,当今国君的王叔,宗室里辈分最高、分量最重的一位。这些日子朝上为联姻吵得不可开交,他一直稳坐钓鱼台,没怎么出声。今夜这定亲的正席上,他倒开口了。

睿王年过花甲,一身亲王常服,端坐宗室首席,气度沉沉。他不同于方才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工,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掂过分量。满殿的人,一听是他开口,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满殿一静。丝竹也停了。

“联姻协防,本是好事。”睿王慢悠悠地开口,一手捋着花白的长须,“只是老臣有两桩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其一,前脚两国刚议着亲,后脚要运去青崖关的军粮,就在这天子脚下的官仓里,让人一把火烧了大半。这火烧得蹊跷,至今真凶未获。当着这样的当口,把嫡长公主许过去,翎国这门亲,到底是敌是友,老臣实在没个底。”

他缓了口气,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殿上不紧不慢地扫过一圈。

“其二,长公主是何等人物,满朝谁人不知?这半壁江山的政务,桩桩离不开她。把这样一根顶梁柱,远嫁到千里之外的翎国去,梧国岂不是自断一臂?”

“依老臣愚见,”他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这门亲,要么,择一位宗室女代嫁,一样全了两国的邦交;要么,缓一缓,等青崖关那桩案子水落石出,再议不迟。”

一番话,绵里裹着刀。既拦这门亲,又把矛头,往那力主联姻、又亲自督案的长公主身上引。

殿上的喜气,一下淡了。

梧国这边,主张联姻的几位大臣,脸色变了变;有几个想出言反驳的,看看睿王那辈分、那分量,又把话咽了回去。翎国那边,裴戍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虽没佩刀,那意思却明白:睿王这几句,是当着翎国的面,说翎国是敌非友。萧决在翎国席上,伸手按住了裴戍的手腕,没让他起来。

满殿的目光,一时都聚到了御座上。

睿王那几句,明着拦亲,暗里,把火往令昭身上引。满殿的目光,除了聚在御座上,也有几道,飘向了女眷席。令昭端坐着,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被指摘的“力主联姻的长公主”,说的是旁人。

梧国国君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王叔,神色平静。

这位国君,这些年被北朔、被国事、被这满朝的派系,磨得清瘦。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倦。可这会儿,他看着自己这位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的王叔,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怵。

“王叔的两桩疑虑,朕替王叔解了。”

“其一,青崖关那桩案子,长公主正亲自督着刑部密查,真凶跑不了。可北朔的马,不会等这案子结。探马回报,北朔集马关外,开春就要南下。梧国这些年是什么光景,王叔比朕更清楚。这门亲、这个盟,是眼下唯一能挡住北朔的活路。为一桩没查完的案子,把这唯一的活路推了,才是真拿梧国的江山去赌。”

“其二,”国君的目光,落到令昭身上,又移向对面的萧决,“仓城建在青崖关,主权在梧、驻军在翎、关内百姓仍归梧国治理。这一套章程,是长公主亲手拟的,也是她亲口应下的。她不是被送过去的质子,是替梧国,去守那半壁山河的人。至于代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门亲,是拿梧国的诚意,换翎国的兵。翎国要的,是个能与他们并肩守关的人。拿一个宗室女去充数,是欺翎国,也是自欺。”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声音传遍满殿:

“此事,朕意已决。昭阳长公主与翎国镇边大将萧决的婚约,今夜定下。择吉日完婚。”

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了杯,杯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这一下,就是定了。

这句话落下,殿上先是一静。令昭端坐着,眼帘微垂,听着自己的婚事,被兄长当着满殿的人,一锤定音。对面翎国席上,萧决也没动,只端着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宗室席上,睿王端着酒杯,没有起身道贺,也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杯中的酒,饮了一口。

“陛下圣明。”

满殿的臣工纷纷离席,举杯道贺,一片喜气。方才那点因睿王而起的滞涩,让国君这几句话,冲散了大半。翎国使团这边,也都起身行礼。裴戍绷着的那张脸松了下来,端起酒,跟身边的翎国兵,闷头喝了一大口。

乐工重新奏起喜乐,比方才更响、更闹。宫人穿梭着添酒上菜,殿上一时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是喜色。两国的官,也趁着这喜气,隔着御道,遥遥地敬了几轮酒,方才那点因睿王而起的滞涩,算是揭了过去。

殿上摆开了歌舞。宫伎当殿起舞,水袖翻飞,是梧国最拿手的软舞。翎国那边的武将们,看得倒新鲜,有几个粗豪的,忍不住喝起彩来,被同席的按住,才想起这是梧国的宫宴,讪讪收了声。两国的规矩、脾性,在这一殿灯火里,处处透着不同。可今夜这门亲一定,这些不同,往后是要磨到一处去的。

席间,两国的官,也趁着酒意,隔着御道,你一杯、我一杯地敬起来。有翎国的武将,粗着嗓子,用生硬的梧国话,说了句吉利话,惹得梧国这边的文臣,也笑着回敬。两边那点生分,借着酒,松动了些。

这门议了小半月、几经波折的亲事,到这一刻,总算是定了。

令昭随众起身,谢了恩。

对面宗室的席上,睿王也举着杯,随众道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可令昭看得分明。方才国君驳他那几句时,他垂下的眼皮底下,那点东西,不是被说服的服气,是被拦住的、按下去的冷。

这位王叔,不像表面这样,只是为一桩亲事、一个盟约较真。他那两桩“疑虑”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是什么,令昭一时说不上来。她只知道,今夜这道喜讯,没能让满殿的人,都真心欢喜。

——

婚约既定,席上重新斟了酒。

萧决端着酒杯,隔着那条御道,往对面看了一眼。

那个女子,方才随众起身谢恩,这会儿又坐了回去,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多少喜色。

方才睿王发难那一阵,萧决按住裴戍的手腕,不知不觉,紧了紧。

按着礼数,婚约既定,两位主婚的,该同饮一杯,谢过两国、谢过满座。

内侍捧上酒来。令昭起身,萧决也起身,隔着长长的一条御道,两人各执一杯。

这是他们头一回,正大光明地,站在满殿人面前,对着对方。

这一杯,还是当着满殿的人,还是礼数。

可举杯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对上。就那么一瞬,两个人都明白:这一杯里,除了礼数,还有点别的。

谁都没说。谁也没露。萧决只端着杯,冲她极轻地一颔首;她也回了一颔首,眼睫低了低。

萧决收回目光时,瞥见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蹭了一下。方才在殿上顶睿王、谢恩、受贺,她端方得滴水不漏。也就这一下,不易察觉地,泄了那么一丝。转眼,又收了回去。

席过大半,萧决离席,走到御道当中,冲令昭这边,正式行了一礼。这是定亲之后,男方该有的礼数。

令昭起身还礼。两人隔着几步站着,满殿的目光看着,这一对未婚夫妻,头一回这样面对面。

“公主。”萧决先开的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这门亲,往后,有劳公主了。”

话说得规规矩矩,是场面上的客套。

“将军言重了。”她微微一福,“守青崖关、守两国的百姓,是你我一同的事。往后,才要仰仗将军。”

一来一回,句句是公事,是礼数。

萧决又一礼,退了回去。

酒饮尽,各自落座。

这门亲,从今夜起,于他,不再只是一桩差事。

——

殿上一时热闹。宗室的女眷们,围着令昭道贺,说些“公主好福气”“将军一表人才”的场面话;令昭一一应着,笑意得体,滴水不漏。这些贺喜的话里,哪几句是真心,哪几句是场面,她听得出来。翎国那边,几个使团的属官,也凑到萧决身边,粗声大气地打趣自家将军“总算要成家了”,被萧决一个眼风扫回去,才讪讪闭了嘴。

殿上的贺声,一浪接一浪。梧国的臣工、翎国的使团,轮番上前,或贺公主,或贺将军,或贺两国之好。令昭和萧决,一个在女眷席,一个在使团席,隔着一条御道,各自应着满殿的道贺,成了这一殿喜气的正中心。

宴过半,殿上的人渐渐松泛,三三两两地走动、敬酒。裴戍端着杯,晃到了令昭这一席的近旁,眼睛却直往绾绾身上瞟,嘴上跟人寒暄,脚下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走。绾绾捧着酒壶,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到底是裴戍先没绷住,凑近了半步,闷声闷气地:“那个,上回官仓的事,多谢姑娘搭把手。”

绾绾斜他一眼:“裴将军这是喝多了?搬粮那晚,是谁嫌我挑地方、碍着他的事来着?”

裴戍脖子一红,噎住了。

“不过,”绾绾抿了抿嘴,声音软了些,“那一夜,多亏你们翎国的兵。”

这一句,把裴戍那点窘,抚平了。他咧开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憨憨地,冲她举了举杯。

绾绾没接他的杯,可到底,也没转开脸。两个人隔着一步,各自端着酒,谁也没再说话。

令昭在一旁看着,抿唇忍住笑。一抬眼,正瞥见对面的萧决,也在看着裴戍这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拦。那犟小子的那点心思,看来是瞒不过自家将军的。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片热闹上头,不期然碰了一下。谁也没说什么,各自移开了。

一场定亲宴,殿上是喜气,底下,各有各的心思在动。

宴散,已是深夜。

宾客陆续离席。令昭正要随内侍回宫,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长公主。”

是睿王。他不知何时,已踱到了她身后,身边跟着两三个宗室子弟。

令昭转身,敛衽行礼:“王叔。”

睿王笑呵呵的,一派长辈的慈和:“今夜是公主的大喜。老臣方才在殿上驳了那两句,公主可别放在心上。老臣也是为梧国、为公主着想。”

“王叔言重了。”令昭道,“王叔的疑虑,也是老成谋国。”

“公主大度。”睿王点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公主远嫁翎国,是梧国之福,也是两国之福。”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只是往后啊,这京城的家里家外,公主可就照看不到喽。老臣这把年纪,闲着也是闲着,往后,也只好替公主,多看顾着些了。”

令昭脸上的笑,没变。

“那就有劳王叔了。”她欠了欠身,声音平稳,滴水不漏。

睿王呵呵一笑,拱了拱手,转身要走。临转身前,他又看了令昭一眼。那一眼里,没了方才的慈和,只剩一种掂量:掂量着她这一枚棋子,一旦从京城挪开,这满盘的局,该怎么重新摆布。

随即,他垂下眼,带着那几个宗室子弟,慢悠悠地去了。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令昭垂在袖中、握着帕子的手,才一点一点,收紧了。

这句话,裹着糖,芯里是刀。她一走,这京城,就是他的了。

可当着满殿散场的宾客,顶着一个“贺喜”的名头,这句话里的刀,她一个字都发作不得。

回宫的路上,令昭想起席将散时的一桩事。

那时国君屏退了左右,独独把她留了一步。没了朝堂上的君臣气派,他唤的是她的小名:“昭昭,今日委屈你了。这门亲,是拿你去换北朔关外的太平。做兄长的,心里不是不愧。”

令昭摇头:“皇兄言重了。是臣妹自己应下的。”

国君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只低声添了一句:“早些定下来,也好。京里……不太平。你嫁去翎国,有萧决那样的人护着,皇兄反倒安心。”

那句“京里不太平”,当时她没多想。这会儿,接着睿王临走那一眼、那句话,一桩桩连起来,她品出些别的味道。

廊下的宫灯,一盏盏熄了下去。方才那一殿的喜庆,散得比风还快。

殿外的夜,浓得化不开。方才还灯火通明、丝竹盈耳的琼华殿,这会儿人一散,静得只剩檐下的风。

令昭走在回宫的甬道上。两旁的宫灯昏昏的,把她一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地投在高高的宫墙上。偌大一座皇城,入了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连回声都是凉的。

官仓那把没查明的火,睿王那两桩冠冕的疑虑、那一眼掂量、那句藏着刀的贺喜,还有皇兄那句“京里不太平”。一桩桩,先前看着各不相干,这会儿在夜色里,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令昭走过甬道拐角,一阵风从殿脊上灌下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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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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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作者: 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