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箐榆有些疑惑。
阿清?是在叫自己吗?
可自己的箐不是那样叫的啊。
除了谢之许和萧洵,其他人也是有些懵懵的。
谢之许虽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你疯魔了吧?你现在这样叫她?”
面具男骤然凝滞了一瞬。
那双藏在冰冷面具之后的眼眸,原本沉浸在某种遥远又滚烫的情绪里,此刻才骤然回神,理智瞬间回笼。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情难自禁失了分寸。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敛去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低沉的笑声从面具之下传来,目光直直锁定在林箐榆身上:
“方才不是说,只要我出手救下你的同伴你便什么都肯答应我?既然如此,现在跟我走。”
林箐榆的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心里满是疑云,但挣扎不过片刻,她终究是缓缓垂下了攥紧的手,眼底的迷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静。
她抬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面具男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到面具男身前的瞬间,一道凌厉的赤色劲风骤然袭来。
谢之许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等她反应,便用力一扯,直接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谢之许转过身,背对着林箐榆,周身的气息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赤色的鬼气在他周身隐隐翻涌。
“你让她跟你走?”谢之许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身体里的魔骨到底怎么回事?你先前又是如何逼迫她了!”
原来方才林箐榆情急和谢之许拥抱时,谢之许便已经察觉到林箐榆身体里那块魔骨的气息,也大概猜到她去找面具男帮忙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牺牲了什么。
一想到她独自承受这些苦楚,谢之许心底的愤怒便再也压抑不住,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左手迅速抬起,摘下了腰间悬挂着的青狐面具。
戴上的瞬间,一股磅礴到极致的鬼气,从他周身轰然炸开。
赤色的鬼气如同烈焰般翻腾,从青狐面具的狐眼之处疯狂溢出,席卷了整片旷野,风沙都被这股戾气逼得倒退。
不过眨眼之间,谢之许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快到只剩下一道赤色残影。
随后瞬间来到了面具男的身前,攥紧的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朝着面具男的面门砸去。
可面对谢之许这一击,面具男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如同鬼魅一般,瞬间瞬移到了数丈之外,轻轻松松便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谢之许一拳砸空,落在空旷的黄沙之上,轰然一声巨响,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数丈长的沟壑,黄沙飞溅碎石四溅。
他眼底杀意更盛,右手凌空一召,通体赤红流淌着灼人鬼气的赤水剑,便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谢之许足尖一点,身形再次掠出,赤水剑带着漫天赤色剑光,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朝着面具男席卷而去,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一旁的萧洵见状,也迅速加入战场,深蓝色的衣袂骤然翻飞,大手凌空一挥,一柄通体漆黑刀身刻满幽冥符文的宽刃大刀,便轰然出现在他手中。
刀柄粗长,刀身厚重,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他的本命法器,不归刀。
只见萧洵周身骤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深蓝色鬼气,瞬间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尽数笼罩。
无数只惨白的骨手从地面之下破土而出,指甲尖利,带着蚀骨的阴气,如同潮水一般,朝着面具男的方向疯狂逼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随后萧洵的身影,就在深蓝色的鬼域之中消失。
他的身法诡谲莫测,融入鬼气之中,无影无形,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然绕到了面具男的身后。
不归刀带着劈山断海之势,朝着面具男的后心狠狠劈斩而下,刀风凛冽,竟将空间都劈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时间,大漠之上,刀光凛冽鬼气翻腾。
剑光与刀光不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赤色与深蓝色的灵力冲击波一圈圈炸开,将地面的黄沙掀得漫天飞舞,形成一道道巨大的沙浪。
每一次交锋,都让天地为之震颤,连远处的沙丘,都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之下,轰然坍塌。
可即便面对如此恐怖的联手攻势,立于场中的面具男,却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他周身始终裹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灵力,那灵力看似轻薄,却有着极强的防御力,赤水剑的烈焰斩在上面,竟只能激起一圈涟漪,无法破开分毫。
连萧洵的不归刀劈砍而至,他也只是身形微微侧转,轻飘飘地便避开了刀锋。
至于抓来的鬼手,他只是指尖微动,一缕白雾弹出,便将那些惨白的骨手尽数震碎,化为飞灰。
他的身法飘逸至极,如同风中柳絮,水中浮萍,无论谢之许与萧洵的攻势多么猛烈多么密不透风,他总能在毫厘之间,轻松避开。
他不与二人正面硬撼,却又始终立于战局中央,进退自如,眼底藏在面具之后,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这场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激战,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嬉戏。
天地间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三人的招式,只能听见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与灵力爆炸的巨响,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唐墨白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握紧了手中的冥龙枪,枪身龙吟阵阵,周身灵力已然催动到极致,便要提枪冲入战局助谢之许与萧洵一臂之力。
“不可。”
林箐榆的脸色苍白,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惶与迷茫,可此刻,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心绪,伸手拦住了唐墨白。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战局中央那三道交错的身影,声音微微发颤,却语气坚定:“墨白你伤势还未痊愈,你留在这里护好阿箬和云意。”
唐墨白听她这样说,随即点点头。
话音落下,林箐榆凌空抬手,指尖捏出一道清冷的剑诀,周身素白的西域衣袂骤然翻飞,周身泛起淡淡的莹白色仙光。
她握紧碎月仙剑,足尖一点黄沙,身形如同惊鸿一般,掠入了激战的三人中央。
此时,谢之许的赤水剑正带着漫天烈焰,直直刺向面具男的心口,萧洵的不归刀也从侧面劈斩而至,刀气凛冽,封死了面具男所有的退路。
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击,已是倾尽了全力。
面具男微微侧身,正要再次瞬移避开,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素白的身影,骤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林箐榆手持碎月仙剑,横剑于身前,莹白色的仙力轰然展开,硬生生挡下了谢之许与萧洵的双重攻势。
赤水剑的烈焰与不归刀的刀气,狠狠撞在碎月仙剑的剑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灵力疯狂碰撞,冲击波四散开来,林箐榆的身形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可她却依旧死死握着剑,不肯后退半步,硬生生将这两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尽数挡了下来。
战局,瞬间凝滞。
金铁交鸣之声戛然而止,漫天翻腾的灵力与风沙,也在这一刻缓缓落下。
谢之许与萧洵同时收招,看着挡在面具男身前手持碎月仙剑的林箐榆,皆是一脸震惊。
谢之许握着赤水剑的手猛地一顿,赤色的鬼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怔怔地看着林箐榆,满满的不可置信与受伤,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带着浓浓的疑惑:“小榆,你?”
而对面的面具男,也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身形。
就在这全场凝滞所有人都分神的瞬间,意外陡生。
萧洵虽对林箐榆的举动满心不解,可他眼神一凛,根本不给林箐榆解释的机会,手腕猛然发力,握着不归刀,凌空劈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深蓝色刀气。
刀气凌厉无比,快如闪电,直直朝着面具男的面门劈斩而去。
面具男因林箐榆的突然介入,分神了刹那,等他反应过来时,刀气已然逼近眼前,避无可避。
他脸色微变,只能仓促间侧身躲闪,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漠之上,格外清晰。
那副陪伴了他许久遮掩了他所有真容与秘密的冰冷面具,在这道凌厉的刀气之下,应声碎裂。
碎片四散飞溅,落入漫天黄沙之中,笼罩在他周身的白色仙气,也缓缓散去,将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的真容完全显露出来。
眉目温润如画,鼻梁高挺精致,唇形薄而柔和,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瓷白,没有半分戾气和阴鸷,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温润如玉的仙气。
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此刻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与躲闪,不敢与身前的人对视。
林箐榆举着碎月仙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止了。
只听哐当一声,手中的碎月仙剑滑落,坠入黄沙之中,溅起细碎的沙粒。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人是不是别人,正是她在云水之中,手把手教她练剑,温声护她周全,在她受委屈时会温柔安慰她的师父。
是她亲眼看着,被薛烛构陷诛杀,被散魂钉冲击灵脉,魂飞魄散,之后消散在她怀里的师父,顾鹤洲。
可如今,他就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白衣胜雪,温润依旧。
“师父……”
两个轻飘飘的字,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从林箐榆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溢出。
顾鹤洲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他垂眸,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林箐榆身上,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只是垂眸沉默了片刻,便身形一动,白衣翻飞,如同一只断线的白鹤,径直飞身而起,朝着天际远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残影,转瞬便要消失在天际。
“师父!”
林箐榆见状,瞬间回过神来,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抬脚便要追上去,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他。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再次被人紧紧攥住。
谢之许就这样拉住她,不让她走。
一股无名的怒火与委屈瞬间冲上心头,林箐榆猛地回头,眼眶通红:“放开我!”
谢之许抿着薄唇,脸色冷硬,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受伤与固执。
“我叫你放手!谢之许!”
林箐榆彻底失控了,她用力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去追自己的师父。
一旁的萧洵见状,早已悄然收了鬼域与不归刀,深蓝色的衣袂一尘不染。
他带着唐墨白、苏溪箬和昏迷的风云意,远远地退到了一边,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上前插手。
谢之许看着她泪流满面满眼怨怼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穿,疼得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依旧站在她面前,挡住她追去的路,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一字一句地反问着:
“怎么?我放手,你就要不顾一切去追他?那你身体里的魔骨怎么办?你跟着他走,要等着被他取走魔骨,直接把你杀了是吗?”
林箐榆被他问得一噎,可心底的愤怒与委屈,却丝毫没有消减。
她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谢之许,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朝着他愤怒地嘶吼出声:
“那我问你,谢之许,你早就知道他是我师父,对不对?在我们去往南诚府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的身份,对不对?”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看着我日夜思念一个‘死去’的人?”
“怎么?你是怕我知道师父还活着,就不愿意再帮你寻找魔骨找回你的记忆了,是吗?”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我们的同行,都是你精心设计的骗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死,知道所有的真相,却把我当成一颗棋子,耍得团团转,对不对?”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此刻的她,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只看到了谢之许的隐瞒,却看不到他隐瞒背后,所有的担忧与保护。
谢之许看着她这副不分青红皂白满心怨怼的模样,只觉得荒谬又心寒。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冷意,眼里覆满了寒霜:
“我瞒着你?你不去怪那个假死欺瞒你弃你于不顾的师父,反倒回过头来,生我的气?林箐榆,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林箐榆听完猛地一怔,所有的嘶吼与愤怒,瞬间哽在了喉咙里,脸色一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之许看着她僵住的模样,心口的疼意更甚:“首先,顾鹤洲的灵力修为远在我之上,我如今不过是个小鬼灵也不是什么一方鬼王,他若是刻意隐藏气息,我根本无法察觉,更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假死。”
“他当时在你怀里魂飞魄散的场景是我能捏造的吗?而且我没有骗你,我知道复活之术,你也看到你魂铃中的残灵。”
“其次,我承认我有私心,在去往南诚府之前,我确实意外发现了他的踪迹,察觉到他还活着。”
“可我为了探查他的目的,被他所伤,难道我当时差点被那伤口上的毒害死还能是我故意为之的吗?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我求生的本能就是让你远离他。”
“况且,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本就仙鬼殊途,我若是告诉你他还活着,你真的还会站在我这边,帮我取出魔骨找回我遗失的记忆吗?林箐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会吗?”
林箐榆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泪水无声地滑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若是早早知道师父还活着,她会不会真的,放下与谢之许的约定,放下帮他找回记忆的承诺,义无反顾地回到师父身边。
她不知道。
就在她心神大乱茫然无措的瞬间,谢之许突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快速捏出一道复杂的赤色鬼印,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不等林箐榆反应过来,他便抬手,将那道鬼印,狠狠按在了她的腹部丹田之处。
滚烫的赤色鬼气,顺着那道鬼印,疯狂地涌入她的经脉之中,霸道却又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体内那枚躁动不安的魔骨。
鬼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不适感,疼得她脸色惨白,浑身发软,却又无法动弹。
但不过短短数个呼吸的功夫,谢之许便以强大的鬼力,硬生生将她体内扎根已久差点与她魂体相连的魔骨,完整地剥离了出来。
之后谢之许便收回手,将魔骨便直接融入他体内。
魔骨再次侵蚀着他的全身,混乱的记忆让他头痛欲裂,直冒冷汗,但这哪有现在在意的人对自己的无端难受呢。
于是他做完这一切,便要转身离去,不过刚迈出了几步,又迟疑停下。
他背对着林箐榆,没有回头,:“我现在,已经知道顾鹤洲要做什么,你若是执意要跟着他,日后定会追悔莫及。”
“还有,我们从一开始,本就是互利共生的关系,不是吗?你帮我找骨,我帮你复活你师父,仅此而已,如今你师父在世,也就不需要我的什么帮助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对着不远处的萧洵,冷冷吐出两个字:“我们走。”
萧洵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唐墨白等人微微点头示意,便身形一晃,跟在了谢之许的身后。
之后两人便消失在了天际。
只留林箐榆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因为她体内的魔骨被取出,所以导致此刻灵力一空,浑身酸软无力,疼得无法呼吸。
唐墨白小心翼翼地扶着已然昏迷的风云意,苏溪箬则快步走到林箐榆的身边。
看着她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模样,苏溪箬心疼不已,立刻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她就这样用自己小小的身子,轻轻靠着林箐榆,小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慰着:
“箐榆姐姐,不要难过,谢大哥他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啊,这一路同行,阿箬都看在眼里,谢大哥他明明那么在乎你,处处护着你,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啊。”
听着苏溪箬温柔的安慰,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林箐榆一直强行支撑着的心神,终于彻底崩塌。
她把头埋在苏溪箬的肩头,泪水肆意横流,打湿了苏溪箬的衣襟,哭得浑身颤抖,肝肠寸断。
黄沙漫卷,风声呜咽,像是在陪着她,一同哭泣。
她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师父,亦推开了那个满心是她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