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得相当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张辰这一宿基本上就没怎么睡着。他就那么躺在周转站宿舍的硬板床上，耳朵里听着隔壁王浩那断断续续的呼噜声，还有就是楼下贫民区那边偶尔会传来的几声狗叫。

不过那些狗叫声到了凌晨的时候，突然就变成了一声特别短促的呜咽，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一把掐住了脖子似的，那之后就再也没响过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峰在外面敲了三下门，声音很轻，但是张辰早就已经坐起来了。

“刘洪的人，今天肯定会来。”陈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白布包袱，那是他从贫民区的黑市上给买回来的。

“我昨晚让韩涛出去打听了一圈。你打的那个家伙不是什么普通混混。那是刘洪的亲侄子，小名叫刘二，D区那帮收保护费的，全都听他的。

他昨天晚上被人抬回去之后就一直在那哭爹喊娘的，听说肋骨断了四根，下巴也脱臼了。

刘洪本人连夜就从A区赶回来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他手底下的人已经放出话来了，说是今天之内，要在D区的大市场给你摆一场。”

张辰听了之后，就把外套给披上了，问：“摆什么？”

“传话的人说，刘副首领想请你过去喝杯茶。”陈峰把那个白布包袱往桌子上一放，解了开来，里头是几个用胶带缠的严严实实的塑料包。

包里面有十几块零零散散的晶核碎片，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基地票券。“不过这茶可不是白喝的。

D区大市场是刘洪自个儿的地盘，他让你过去，你要是不去，那不就是怕了他么。以后咱们的人在贫民区里走路都得低着头。

但是你要是去了呢，那就是自己往他的地盘上送，他到底埋伏了多少人，你根本就不知道。”

张辰把唐刀挂在自己的腰间，之后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防弹衣的搭扣。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的，陈峰就一直站在门口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我要是劝你别去呢？”

“你什么时候见我听过劝。”张辰回了一句。

陈峰盯着他看了差不多两秒钟，然后嘴角扯了一下，从那个包袱里抓了两块晶核碎片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行。

那今天我就去找李统领身边的传令兵喝点酒。刘洪的人如果真有什么动静，起码城防那边咱们也不至于跟个聋子似的。”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王浩跟刘磊在楼下等你。小雅她和苏沐雪一块去基地医疗站了，走的是A区的官道，不会经过D区。”

张辰下了楼，王浩果然和陈峰说的一样，已经在门口那等着了。

胖子今天没带他的斧子，两手空空的站在台阶上，但是他两条手臂上的土系护甲已经凝结到了手肘的位置，那灰白色的岩层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一股冷光。

他边上还站着刘磊和孙强，这俩人身上各挎着一把从红石基地缴获来的砍刀，刀鞘还用破布给裹着。

张辰就说了一个字：“走。”

D区大市场就在贫民区的正中心位置，这地方本来是个露天的批发市场，末日之后就被刘洪手底下的人改造成了所谓的“公共交易区”。

说是交易区，实际上就是一片搭满了铁皮棚子的空地，棚子底下挤着的全是些摆摊的和过来买东西的幸存者。

市场的四周都有刘洪的人在把守着，他们胸口都别着一块黑色的布条，看见张辰他们一行人过来也不拦着，只是拿着对讲机低声的说着什么。

市场最里头靠墙的位置，有人搭了一个高台，高台上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刘洪就坐在最中间，身上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两边的鬓角已经有点灰白了。

他的那张脸比张辰想象的要普通很多。既不像赵虎那样满脸横肉，也没有刀疤脸那种亡命徒的狠劲。

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在单位里坐了几十年办公室的中层干部，要不是他那双眼睛太冷了。

冷得就跟两片结了冰的深水潭似的，他这个人就算混在贫民区里，怕是也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张辰走上高台的时候，刘洪并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抬了抬手，让旁边的人给张辰搬了把椅子过来，然后又给张辰倒了一杯茶。那茶水是从一个搪瓷壶里倒出来的，颜色浑浊的很，也看不出来是什么茶叶。

高台下面围了一大堆人，大部分都是刘洪自己的手下，当然也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普通幸存者。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才刚来基地就敢动手打刘洪侄子的家伙，到底有几条命。

“张辰。”

刘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其实不高，但是他一开口，下面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都安静了下来。

他也没问张辰干嘛要打他侄子，更没说那些“你知道我是谁”之类的废话。

他就那么端着自己的茶杯，拿杯盖轻轻地拨了拨水面上的浮沫，之后说了一句让张辰感觉有点意外的话。

“你带的那支队伍，我有点用。人留下来跟我干，物资你自己留着分配，地盘我从D区最东边那两条街划给你。你打伤刘二那事儿，我就不追究了。”

张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的，那茶底子简直就像是烂树叶泡出来的一样。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的人打了我的人，这事你也不追究了？”

刘洪这时候才终于抬起眼睛来看他。“你想怎么样？”

“D区最东边那两条街，我不要。”张辰说，“但是我的人以后在D区出入，你的人不能碰。要是你的人碰了，我保证加倍还回去。

刘二断四根肋骨，这个数我不改，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另外，我在基地有我自己的事，你有你的说法，我也有我的立场。

你的队伍我要不起，我的人你也别惦记。”

刘洪端着茶杯的手指明显紧了紧，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但是没有洒出来。他盯着张辰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长到高台下面的空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最后，他把茶杯放了下来，站起身，还整理了一下自己军装的下摆。他个子比张辰矮了小半个头，但是说话的那个气势，就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人一样。

“年轻人，这基地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今天你能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是因为你现在还有用。

等你没用了，会有人替你把今天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全都咽回去。”

他说完这话之后，就转过身下了高台，一群人跟着他朝市场深处走了。围观的人群也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散开了，只留下张辰和王浩他们几个人还站在高台上。

王浩凑过来低声的问：“这就完了？我怎么感觉这老东西憋着什么坏呢。”

张辰望着刘洪消失的那个方向，说了一句：“完不了。他今天没动手，就说明他不想在明面上跟我们撕破脸。

但越是这种人，背地里耍的手段就越脏。从今天开始，D区我们的人不能单独行动，贫民区每个出入口都得派人盯住了。

刘洪这个人，他会等着，等到我们放松警惕的那天再动手。所以我们必须得在他动手之前，把这个基地的情况给彻底摸清楚。”

刘磊在旁边一直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张辰注意到他了，就问他在想什么。

刘磊说他正在想刘洪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什么叫“等你没用了”。

张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意思就是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耗材。有用的时候跟你客客气气，没用了就直接扔掉。

我们这支队伍现在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还愿意坐下来谈。等哪天他觉得我们的威胁超过了利用价值，那他第一个要砍的就是我们。”

他拍了拍刘磊的肩膀，“所以咱们得快。趁着他还不敢动我们的时候，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