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指缝间溜走的细沙，转眼便到了冬至。

许知怿结束了长达半年的封闭拍摄，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建城。刚落地，她便看见了等在机场大厅的夏挽秋——趁着学校放假，她一刻也没耽误地赶了过来。

建城的冬，总是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片斑驳的旧城区。

这里没有高档公寓的恒温系统，巷子里的风似乎比别处更凛冽些，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夏晚秋将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小怿，到了。”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许知怿。

许知怿点了点头，推门下车。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里是许知怿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一条蜿蜒曲折的老巷子。

夏挽秋推门下车，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领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湿滑。两旁是挤挤挨挨的老式民居，墙皮剥落处露出了里面的青砖，黑瓦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许知怿下意识地走在风口那一侧，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许知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冷吗？”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有点，但我很喜欢这里。”夏挽秋紧了紧他的手指，哈出一口白气，“很有生活气息，像是语文课本上描写的那样。

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许知怿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黑暗中熟练地摸索到那把最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吱呀。”

铁门发出沉闷的呻吟，被缓缓推开。

“奶奶睡了吗？”许知怿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盆枯萎的花草，正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清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哎！回来啦？快进屋，外头风大！”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屋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许奶奶穿着深色的棉袄，围着围裙，脸上笑开了花，目光在许知怿身上转了好几圈，满眼都是心疼。

“瘦了，肯定是剧组伙食不好。”许奶奶拉着许知怿的手，又转头看向夏挽秋，笑得合不拢嘴，“挽秋也来啦，快，快进屋，汤圆刚煮好，正热乎着呢。”

正屋的陈设简单而整洁，老式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正中央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瓷碗。屋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煤炉，炉子上坐着铝制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但在咱们这儿，奶奶还是习惯给你们煮汤圆。”许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盛出两碗圆滚滚的白汤圆，撒上红糖，“甜甜蜜蜜，团团圆圆嘛。”

许知怿在剧组连轴转了半年，胃里早就被冷硬的盒饭填满了疲惫。此刻，那股甜糯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拉开木椅坐下，夏挽秋坐在她身边。

许知怿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软糯的外皮包裹着滚烫的黑芝麻流心，甜而不腻，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驱散了在巷子里沾染的一身寒气。

“好吃。”许知怿满足地叹了口气，原本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像一汪水，“还是奶奶煮的味道对。”

“涂南奶奶做的汤圆真好吃。”夏晚秋笑着说。

“就你俩嘴甜。”涂南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在外面是大明星和人人尊敬的语文老师，回到家就是两个馋嘴猫。”

夏挽秋看着身边正在吃汤圆的许知怿。她脱去了镜头前的光鲜亮丽，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高领毛衣，低头喝汤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而屋内却是暖意融融，这种反差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

夏挽秋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忙于工作很少回家，平时她都是自己一个人或者和家里的保姆一起吃饭。

“慢点吃，烫。”夏挽秋抽了张纸巾，自然地替许知怿擦了擦嘴角沾上的一点糖渍。

许知怿动作一顿，侧过头，目光撞进她温柔的眸子里。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涂南以为是两个好朋友间的关系，乐呵呵地起身去拿暖水瓶：“你们慢慢吃，我去给你们灌个热水袋，这老房子房间会漏风，晚上睡觉冷，别冻着。”

涂南进了里屋，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知怿放下勺子，反手握住了夏挽秋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挽秋。”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许知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知道的，我的亲人只有奶奶。在外飘久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曾经的我一直以为家一定要有爸爸妈妈。但现在看到这扇铁门，吃到这碗汤圆，还有奶奶和你在身边……我终于明白了家是什么。”

夏挽秋心头一软，回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小怿，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陪你回来。”

“如果有一天我弄丢你了怎么办？”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窗外，寒风吹过老巷，卷起几片落叶，敲打在铁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屋内，煤炉烧得正旺，一碗人间烟火，两双紧握的手，将在这个冬至夜，温暖整个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