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平原在第二天中午走到了尽头。卢克站在最后一片金沙和前方地带的交界处时,发现地面的颜色没有渐变过渡,直接断了——像被刀切过的画布边缘。金色沙粒的最后一排紧贴着一道平整的黑色地面,两种颜色之间没有任何混融的中间带,界限锐利得像两块被拼合在一起的色块。
他蹲下来摸那道边界。金色沙粒和黑色地面的交界处微微凸起一道细棱,像颜料干透后在画布表面形成的隆起线。黑色地面摸上去是凉的,光滑中带着极细的磨砂质感,像某种被细致研磨过的黑色矿物压紧夯实的平面。他用指甲划了一下,表面留下了细细的一道白痕,指甲划过之后白痕慢慢淡了消失了,像黑色材质自身在缓慢愈合。
他抬脚踩上黑色地面。脚感又冷又硬,比金色沙地沉实得多,靴底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摩擦音,像干燥的兔毛笔尖滑过打磨过的羊皮纸面。他走了几步之后回身看自己的脚印,黑色地面上印痕极浅,几乎看不出来,脚离开后那浅浅的压痕很快就平复了,像他走过的痕迹被地面自己吸收了。
黑色平面广阔而平坦,视野所及全是均匀的、不透光的深黑,像一整面巨大的画布被涂满了底色,尚未落任何笔触在上面。走在上面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站在一幅画里一幅画外之间的地带,脚下是已经被填满的底色,四周是还未被定义的空间。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意识到黑色地面吸光了所有的阴影——在金色沙地上他走在日光里会有清晰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但在这片黑色平面上,影子消失了,他的轮廓和地面的界限模糊了,像整个人被同化了一部分进脚下的底色里。
前方的深色轮廓线在黑色平面上显得更近了些。那道横亘的屏障在他走近的过程中逐渐从深灰变成深黑,颜色和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接近,像同样的黑色材质被竖立了起来。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整个下午,黑色地面在脚下安静地延展着,没有起伏没有裂隙没有痕迹,空旷得像刚被绷紧的画布,在日光下等待第一笔落上去。
接近黄昏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那道黑色屏障的面前。那是一面垂直矗立的巨大黑色岩壁,表面和脚下的地面一样的磨砂质地,但耸立的高度遮住了大半天空。岩壁的表面不是完全平整的,有纵向的浅槽和水流状的纹路,像被某种液体从上往下浇过之后凝固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掌贴上去——冰凉的,光滑中带着那些纵向纹路的细微凸起,每一道纹路都能用指尖清晰地感知到,像一行行被翻译成触觉的语言。
他沿着岩壁的底部走了一段,发现这面屏障的体量比他预想的更大。向西延伸望不见尽头,向上耸入渐暗的天幕望不见顶端,它像一堵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画布,被绷紧在天地之间,横亘在他的去路上。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仰头看着岩壁的表面在暮色里逐渐从深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深紫——不是岩壁本身的颜色在变,是天空的颜色映在它微反光的表面上造成的错觉。岩壁本身始终是那个不可穿透的、均匀的黑色,但天光的变幻在它上面投出了短暂的、不断流动的其他颜色。
他在岩壁下面坐下来过夜。背靠着那面冰冷的黑色屏障,面前是来时的黑色平面和更远处的金色平原。夜色降临之后黑色平面和夜幕融成一体,让他分不清地面和天空的边界在哪里,脚下是黑头上也是黑,只有远处金色平原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像一道遥远的地平线,标记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他靠着岩壁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吹在岩壁表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像一台巨大的、缓慢运转着的研磨机在碾磨某种极细的颜料,声音很闷很稳,从岩壁内部传出来传到他的脊背上。他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变得更大更清晰了——不是风穿过缝隙的那种哨音,更像是岩壁本身在传导着某种来自深处的震动,频率低到近乎身体的脉搏,和心跳的频率几乎重叠。
他离开岩壁坐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跳的节奏。正常。但那阵从岩壁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依然在他贴着岩壁的那半侧身体里微微回荡着,像颜料在陶碗底部慢慢沉下去时那种无声而持续的旋转。
他在岩壁前面躺下来。黑色的地面托着他的身体冷而坚实,斗篷铺在身下也没有隔断那种凉意。他仰面看着黑色的天幕——星星在上面亮着,比在白色沙地和金色平原上看到的更冷更远,像被稀释了的群青背景上钉着的极细铅白点。他忽然意识到这片黑色屏障把所有的颜色都拒在了一侧。他背囊里的深栗色、赭红、群青、蓝紫色、粉红色、深红色、金色沙粒、冷白色混合粉,所有这些颜色全在屏障的这一侧,和他一起。屏障的另一侧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颜色们没有穿过去,它们和他一样停在这面被彻底涂满了黑色的巨墙前面,等着某种转折。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岩壁。即使在极近的距离上,黑色表面也是均匀的不透光的深黑,没有任何裂隙或门洞或通道的痕迹。他把手掌重新贴上去,感受着那阵低频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走到肩膀再到胸口。震动的节奏和他的心跳在某个瞬间对准了,像两种不同的脉动在同一时刻找到了共同的间隔。那个瞬间很短,只有几拍心跳的时间,然后就错开了。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天亮之后他会沿着屏障走,往某个方向寻找它的尽头或缺口。如果找不到,也许他就在这面黑色的画布前面把背囊里所有的颜色都涂上去——用手、用笔、用任何方式,在这面巨大的、空白的黑色底面上画下他一路走来记住的所有东西。弧线、人形、面孔、手掌、海的颜色、风的颜色、沙的颜色、岩石裂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睡着了。梦里那面岩壁开始吸收他背囊里的颜料——深栗色像被海绵吸走一样从管口渗入黑色表面,赭红和群青也被同样的引力牵引着流进岩壁的纵向纹路里,颜色们沿着那些细槽缓慢地爬升、扩散、彼此交汇,在黑色的底面上形成了一片正在生长的图案。他站在梦里的岩壁前面看着那些颜色在黑色上蔓延,缓慢而确定,像植物在看不见的地下织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颜色都没有了。但他没有觉得慌张,只是在梦里继续看着那些颜色在黑色岩壁上慢慢成形,等着看它们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