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南阳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太阳从西边斜着照过来。

宋砚把车停在刑侦大队院子里的老位置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秒才解开安全带。

"快点上去吧，小刘估计等急了。"

两人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小刘正往下走，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差点撞上宋砚。小刘往旁边一闪："哎呦，宋队你们可回来了，尹安过来了，在办公室坐着呢。"

"她怎么来了？"

"她说技术科那边恢复出来一部分数据，她直接送过来省得传电子版还要等审批。"小刘把文件夹往宋砚手里一塞，"喏，孙立那份材料打印好了，一共十二页，第三页和第七页有目击者的手绘图，你们先看着哈。"

宋砚接过文件夹，推门进了办公室。尹安坐在他位子上正低头翻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站起来："宋队，顾队，你们回来得正好。被害人手机恢复出案发前一周的短信记录，虽然有些被覆盖了，但有一条很奇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截图，发送时间是案发前三天晚上十一点多，号码正是那个查不到实名的预付费卡。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老地方"。

宋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老地方是哪儿？"

"不知道，被害人手机里没有历史聊天记录跟这个号码来往，就这一条。"尹安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但是被害人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案发前一周她跟一个闺蜜提过一句，说'琼瑶那边有个人说要给我介绍活儿'，闺蜜问她什么活儿，她说'还没细聊，反正钱不少'。"

顾清越接过那张打印纸看了看："她那个闺蜜联系方式有吗？"

"有，我打过电话了，闺蜜说被害人之前在琼瑶打过零工，干过保洁和发传单，认识的人挺杂的。她跟闺蜜说的是有个男的加她微信说能介绍一个'来钱快的活'，但她没告诉闺蜜具体是什么。"

宋砚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翻开："孙立那个目击者画了两张图？小刘说第三页和第七页。"

他翻到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简单示意图，画着被害人小区门口的路况，一辆面包车画在小区大门斜对面的路边，车头朝西。边上手写标注了一行字："车顶有红色绳子，前挡风贴了张纸，看不清字。"

第七页是另一张图，画的是小区侧门附近的巷子，面包车挪了位置，停在一棵槐树底下，标注写着："案发前一天晚上再次看见，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宋砚把两张图摊在桌面上对比了一下："孙立的目击者是小区门口做水果摊的？"

尹安说："对，姓陈，每天下午在那摆摊卖橘子苹果。他说这辆车他见过两回，第一回是下午四点多，第二回是晚上快十点他收摊的时候，车挪到侧门那边去了。"

顾清越在旁边听了半天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车顶上的红绳子，后来不见了。小刘刚才电话里跟你说了吧？"

宋砚点了下头，手指在那张图上敲了两下："车上绑红绳子的，有些是搬家公司的车，但搬家公司的车一般不贴那种歪歪扭扭的广告贴纸。装修公司倒是常干这事，但装修公司从琼瑶跑到南阳来拉活儿？来回油钱都不划算。"

"除非那个'活儿'本来就是南阳的。"尹安说，"被害人跟闺蜜说的'琼瑶有个人要介绍活儿'，那个人是琼瑶的，但'活儿'可能在南阳。车从琼瑶开过来，后挡风贴着琼瑶的装修公司广告，停在小区门口踩点。被害人以为要去琼瑶干活，实际活就在家门口。"

宋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你说的那个介绍'活儿'的人，跟这辆白面包车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伙？"

"我倾向于是同伙，但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尹安把手里的打印纸在桌上摊平，"那条短信'明天老地方'，发短信的号码是预付费卡，但这个号码只跟被害人联系过。如果发短信的人就是开面包车的人，他不一定当面见过被害人。"

顾清越走过来，在宋砚旁边坐下，从桌面上拿过尹安打印的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被害人微信里提到'琼瑶有个人'，这个'人'她没见过面？"

"闺蜜说被害人是这么跟她说的——'微信上聊的，没当面见过'。闺蜜问她你怎么知道靠不靠谱，她说'人家说了包接送，到时候给现金'。"

宋砚坐直了身子："包接送。那辆白面包车就是'接送'的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小刘从门口探头进来："宋队，周副刚才打电话来说技术科那边手机数据恢复的进度他看了，说让咱们明天上午去市局开个小会，他叫了经侦的人一起。他原话是'关于资金流向可能有些新发现'。"

"经侦的？"宋砚皱了皱眉，"这个案子跟资金流向有什么关系？"

"周副没说细，就说让明天去。"

"行，知道了。"宋砚摆了下手，小刘缩回去了。他转头看顾清越，"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尹安你这边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核对的？"

尹安想了想："被害人手机里除了那条短信和微信记录之外，通话记录昨天已经给过你们了。但她手机里有个备忘录，最近一条写的是'周四下午三点，南湖路'，没有别的备注。案发那天就是周四。"

"南湖路在哪？"

"南阳南边一条老路，两边主要是汽修店和仓库。"顾清越说，"昨天我看地图的时候扫到过那条路，离被害人小区三公里。"

宋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手指在南湖路的位置点了点："这条路附近有没有监控？"

尹安说："我查过，南湖路只有头尾两个路口有抓拍，中间路段没有，但路口抓拍的覆盖范围有限，如果是停在哪家店门口，不一定拍得着。"

"那明天开完会去看一圈。"宋砚转身走回桌边，把文件夹合上，"今天先到这儿，尹安你晚上回去把那个备忘录截图发群里。顾清越你今晚别熬夜了，回屋早点睡。"

尹安把打印纸收进包里，站起来拎了包："那我先走了，宋队顾队明天见。对了，顾队，你住对面面馆二楼那个房间是吧？楼下面馆老板晚上九点就关门了，你要是回来晚了从侧门进，钥匙跟门禁卡是一起的。"

顾清越点了下头："知道了。"

尹安走到门口回头又加了一句："我听小刘说那屋床单不太干净，你换了没？"

"换了。"

"那就行，你回去吧，明天见。"尹安摆摆手走了。

办公室又剩下两个人。宋砚还站在桌边翻孙立那份材料，翻了半天没说话。顾清越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要让我帮回来，现在有个事你帮不帮？"

宋砚抬起头："什么事？"

"你那份申请表上写的申请事由，'619专案物证比对需要'，但你忘了写具体比对什么物证。明天周副要是问起来，这表可能被退回来重新填。"

宋砚顿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放下来："我写了啊，619专案物证比对需要。"

"太笼统了，周副那个人最烦写不清楚就往上交。你得改成'申请调阅被害人手机通讯录，用于比对619专案物证中的关联号码'。"顾清越从桌上抽了张空白纸，拿起笔刷刷写了几行字递过来，"你照着这个改一遍。"

宋砚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那行字果然比他原来的清楚多了，措辞也很正式。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事的？"

"你上午走之后我就想到了，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没法跟你说。下午一直忙，刚想起来。"

宋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行，我回去改。你赶紧回你屋去，别在这儿耗着了。"

"还有一件事。"顾清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不是说吃面么？你请。"

"我不是说今天中午带煎饼的事么，算我欠你的。明早吃面，我请。"

宋砚笑了一下："行，你请。那现在赶紧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顾清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你今晚别加班太晚。"

"我知道，看完这几页就走。"

顾清越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宋砚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又听见他跟小刘在楼道里说了句话，小刘笑了两声。宋砚低头继续看孙立那份材料，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上附了一张照片，是目击者用手机拍的，拍的是小区侧门口那棵槐树。树的根部有一块泥地，上面有几道轮胎印子。照片下面孙立手写了一行字："目击者说这棵树底下经常有泥，下雨积水。面包车停过之后地上留了印子，他拍了。"

宋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孙立打了个电话。

"孙立，那张轮胎印的照片你拍的时候有没有对比过尺寸？"

孙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有，我就顺手拍了。怎么了？"

"没事，我明天找技术科的人比对一下，看跟那辆五菱的轮胎花纹匹不匹配。你先别睡，我发你一个号码你帮我查——下午我们在修车铺问到的那个老板，他说那个人换了后视镜付的现金，一百二，你查一下附近有ATM或者银行网点吗，看能不能调出那几天的取款记录。"

孙立那边沉默了两秒："宋队，那个修车铺周边我下午查过了，最近的一台ATM在一公里外的超市门口，取款记录我托人调了，案发前两天有三笔取款，全是整百，但没有低于两百的。一百二现金的话，有可能是他本来就揣着的，不一定是当天取的。"

"也是。那你把那个ATM的位置发我，明早我去看一眼。"

"行。"

挂了电话，宋砚把材料收进抽屉里，关了办公间的灯。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黑了大半，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莹莹的光。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面馆的二楼，那间屋的灯亮着，窗帘还是拉着的。他站了两秒，转身往酒店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清越发的一条微信："面馆老板说早上六点半开门，你要几点吃？"

宋砚打字回过去："七点吧。你起得来？"

"起得来。豆浆要不要？"

"要。"

顾清越回了个"行"，再没动静了。宋砚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路过了那家煎饼摊，摊子已经收了，地面上留着一摊水渍。他拐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值班的小姑娘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开会的事、经侦那边的资金流向、南湖路那个备忘录、五菱面包车的轮胎印。电梯到了三楼叮了一声，他睁开眼走出去，拿了房卡刷开门，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了。

躺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掏出来看，是尹安发到群里的备忘录截图。他点开放大看了看，那行字写得很潦草："周四下午三点，南湖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白色车，后窗有字"。

宋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然后在群里回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行小字？"

尹安秒回："刚才翻备份的时候翻到的，藏在备忘录的备注里，不点开看不出来。那行字比上面那行小一号，可能不是同一天写的。"

宋砚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白色车，后窗有字。那辆五菱后挡风贴了广告贴纸，白底红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目击者说前挡风也贴了纸，但看不清字。备忘录写的"后窗有字"，指的很可能就是后挡风那张广告。

他翻了个身，在群里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开会的时候带这个截图。"

尹安回了个"收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