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沂,空气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把无形的火,连风都带着燥热的余温。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整个校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试卷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雪,覆盖了这三年来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看着周围疯狂庆祝的同学,心里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种压在心头三年、沉甸甸的大石头,突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失重感。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严叙。
少年依旧坐得笔直,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文具装进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神情淡淡,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严叙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
“发什么呆?”他问,声音清冽,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严叙,”林知夏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哑,“我们……解放了。”
严叙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林知夏最熟悉的、只属于她的纵容。
“嗯,解放了。”他站起身,顺手拎起她的书包,“走吧,回家。”
走出考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校门口挤满了举着花束、拉着横幅的家长。林知夏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老妈挥舞着向日葵,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知夏!这儿!这儿!”
林知夏刚想挥手回应,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严叙的手心很热,掌心带着薄茧,力度不大,却不容拒绝。他拉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避开了那些激动的家长,一直走到了校门侧边那棵老梧桐树下。
树荫斑驳,遮住了烈日,也遮住了外界的喧嚣。
“怎么了?”林知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手腕处传来的温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耳根。
严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林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啊?”
“志愿填报表,想好怎么填了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那当然!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报北京的那所大学,计算机系!你不是也要去北京吗?我们要去同一个城市!”
虽然严叙的成绩足以去清北,而她的成绩去那所大学稍微有点悬,但这三年在严叙的“魔鬼特训”下,她有信心超常发挥。
严叙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
他抬起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额头。
“嗯,我在北京等你。”
他的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我们说好了哦!”林知夏伸出小拇指,“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
严叙看着那根晃到面前的小拇指,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伸出了手,勾住了她的。
两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好,拉钩。”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出分、填报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
当那封来自北京邮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林知夏手里时,她激动得在家里尖叫了三分钟,然后第一时间拨通了严叙的电话。
“严叙严叙!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虽然分不高,但是压线进了!”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带着明显的愉悦:“恭喜,林同学。”
“那你呢?清华还是北大?”林知夏紧张地问。虽然她知道严叙肯定没问题,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清华,计算机系。”严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磁性,“以后,还是同桌。”
林知夏握着手机,心脏像是泡进了蜜罐里,甜得发腻。
……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两家人商量着去海边旅游一次,算是给孩子们的高中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目的地是日照。
八月的海边,人潮汹涌,海风里夹杂着咸湿的味道。
林知夏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海风飞扬,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拿着两个甜筒冰淇淋。
“严叙!快点快点!去抢位置!”她站在沙滩上,冲着不远处正在帮两家父母拿东西的严叙招手。
严叙无奈地将大包小包交给父母,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冰淇淋:“跑慢点,沙子进鞋里了。”
“哎呀不管啦!大海在召唤我!”林知夏把冰淇淋塞进他嘴里一口,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可是我们高中毕业旅行诶!要有仪式感!”
严叙嚼着冰淇淋,眉头微挑:“吃个冰淇淋就是仪式感?”
“当然不是!”林知夏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晚上的重头戏才是!”
白天的时间在海边嬉戏中飞快流逝。
夕阳西下时,整片海滩被染成了金红色。
两家父母订了一家海鲜餐厅,准备晚上大吃一顿。吃饭的时候,大人们推杯换盏,聊起了孩子们小时候的糗事。
“哎哟,你们不知道,知夏小时候可皮了,非要爬树抓知了,结果下不来,还是严叙搬了梯子把她救下来的。”林妈妈笑得前仰后合。
“严叙也是,小时候不爱说话,谁也不理,就知夏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严叙哥哥’,烦得他直皱眉,结果呢?现在还不是天天黏在一起。”严爸爸也笑着打趣。
林知夏听得脸红,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严叙一脚。
严叙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桌下的脚却轻轻勾住了她的脚踝,不让她乱动。
那种隐秘的触碰让林知夏浑身一颤,脸颊更红了。
晚饭后,两家人提议去海边的酒吧街逛逛。
林知夏和严叙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去哪?”严叙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好笑道。
“跟我来!”
林知夏拉着他,绕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礁石区。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灯塔闪烁的光束,和头顶漫天的繁星。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林知夏在一块平坦的大礁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严叙依言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漆黑的海面。
“严叙。”
“嗯。”
“其实……我有话想跟你说。”林知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紧紧抓着裙摆,手心全是汗。
严叙转过头,看着她紧张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紧绷起来。
“你说。”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她转过头,撞进严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唇边,显得她格外柔软。
“严叙,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她问。
“十五年。”严叙回答得毫不犹豫。
“是啊,十五年。”林知夏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从穿开裆裤到现在穿裙子,从幼儿园到现在上大学。大家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是天生一对……可是,严叙,我不想只做你的青梅竹马了。”
海浪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知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做你的女朋友。那种……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名正言顺吃醋的女朋友。”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等待着那个或许会让她心碎的答案。
虽然她知道严叙对她好,虽然她知道他们之间暧昧不清,但窗户纸没捅破之前,谁也不敢保证那层窗户纸后面是阳光还是深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那只手十指相扣,紧紧地握住了她。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
严叙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和深情。
“林知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你以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林知夏愣住了:“什么?”
严叙松开她的手,突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礁石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你以为我是因为邻居关系才帮你带早餐?你以为我是因为无聊才给你讲题?你以为我是顺手才买你喜欢的草莓牛奶?”
严叙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林知夏,你这个小笨蛋。”
“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顺路’和‘顺手’,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初中你把唯一的棒棒糖分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
林知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你……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她哽咽着问。
“因为我想等你长大。”严叙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我想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拥有选择的能力,而不是在高中那个压抑的环境里,用‘早恋’的罪名束缚你。”
“但是现在,”严叙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成年了,高考结束了,你自由了。”
“林知夏,我也自由了。”
“所以,我不想再忍了。”
说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海盐味和薄荷味的吻。
有些生涩,有些急切,却充满了珍视和占有欲。
林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个迟到了三年的吻。
海风在耳边呼啸,星光在头顶闪烁。
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良久,严叙才松开她。
林知夏气喘吁吁,嘴唇红肿,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严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暗了暗,忍不住又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嘴角。
“现在,”他声音沙哑地问,“林知夏同学,你愿意做严叙的女朋友吗?”
林知夏破涕为笑,用力地点头:“愿意!一万个愿意!”
严叙笑了。
那是林知夏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惊艳了时光。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啊!严叙你干嘛!放我下来!”林知夏惊叫着抱住他的脖子。
“不放。”严叙停下脚步,抱着她走到海边,看着漆黑的海面,“我要告诉大海,告诉星星,告诉全世界。”
“林知夏,是我的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两家父母还在房间里打牌,看到他们回来,林妈妈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野了?一身沙子。”
林知夏刚想说话,就感觉腰间一紧。
严叙的手臂搂着她的腰,不动声色地宣示着主权。
“带她去海边吹了吹风。”严叙面不改色地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时间不早了,叔叔阿姨,我们回去了。”
“行行行,去吧去吧。”
走出酒店大门,来到无人的走廊。
林知夏终于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严叙低头看她,似笑非笑:“发现什么?发现我们在谈恋爱?”
林知夏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还不是怪你!刚才……刚才亲那么久!”
严叙挑了挑眉,将她逼到墙角,单手撑在墙上,把她困在怀里。
“嫌久?”他凑近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颈窝,“那下次……时间短点?”
“你!”林知夏羞恼地推了他一把。
严叙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知夏,既然在一起了,有些规矩我们要定一下。”
“什么规矩?”林知夏眨巴着眼睛。
“第一,不许看别的男生,尤其是那个什么体委。”
“第二,不许不回我消息,超过十分钟就要解释原因。”
“第三……”严叙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每天都要说晚安,还有……我爱你。”
林知夏听着这些霸道又幼稚的规矩,心里却甜得冒泡。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回临沂的高铁上。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林知夏戴着耳机听歌,看着窗外的风景倒退,心里还在回味着昨晚的那个吻。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严叙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看风景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大拇指却在她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带着一丝暧昧的挑逗。
林知夏心跳加速,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乘客,见没人注意,才大着胆子反握住他的手。
严叙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严叙:手好小。】
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回复道:【林知夏:嫌弃啊?嫌弃放开!】
【严叙: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眼眶又有些热。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清冷俊逸的少年。
他是她的光,是她的骄傲,是她整个青春的梦想。
而现在,这个梦想成真了。
回到临沂的那天晚上,严叙送林知夏回家。
走到楼下,两人都有些舍不得分开。
“上去吧。”严叙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嗯。”林知夏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严叙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还要我抱你上去?”
“不是……”林知夏扭捏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手绳,黑色的绳子上编着一颗小小的星星,中间穿着一颗银色的珠子。
“我自己编的。”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听说这个可以保平安。你去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不许……不许看别的女生。”
严叙接过手绳,仔细地戴在手腕上。
黑色的绳子衬得他的手腕更加冷白,那颗星星显得格外精致。
“很好看。”他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会一直戴着。”
“真的?”
“嗯,洗澡也不摘。”
林知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晚安啦,男朋友!”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进了楼道。
严叙站在原地,摸了摸脸颊上残留的温热,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手绳,轻声说道:“晚安,女朋友。”
那一晚,林知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严叙走在北京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他和她,从校服到婚纱,从青丝到白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