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12月的南京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特有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如果不是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校园下暗流涌动,林知夏几乎要以为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只是一场噩梦。
距离那次通风管道的生死逃亡已经过去一周。严叙在医院住了一周后,今天正式出院返校。
校庆筹备大会即将在礼堂召开。作为高三(2)班的班长,林知夏提前十分钟到达礼堂,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礼堂正中央悬挂着巨大的横幅:“热烈庆祝南京六中建校八十周年”。舞台两侧摆满了鲜花,灯光璀璨,音响师正在调试设备,发出阵阵刺耳的反馈音。而在舞台下方的第一排,坐着几个身穿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正是南京六中的现任实验室主任、校庆筹备委员会的执行主任——张建国。
张建国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是一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他正和身旁的教育局领导握手寒暄,言谈举止间尽显儒雅风范。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教育家,竟是当年实验室爆炸案的幕后黑手?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同学,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知夏转头,看到陈默正坐在角落里。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有些落魄。自从父亲被捕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不再和任何人来往。
林知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陈默,你……”她刚想开口,却注意到陈默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红肿不堪。
陈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慌忙拉下袖口,遮住了手腕。
“没事,不小心刮到了。”他低声说道,眼神躲闪。
林知夏心中一沉。那不像是刮伤,更像是……捆绑留下的痕迹。是谁?张建国的人?还是他父亲在被抓前留下的警告?
“陈默,如果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同情。”陈默打断了她,语气生硬,“林知夏,你们拿到证据了,不是吗?严叙呢?他不是说要揭发真相吗?为什么我父亲还在拘留所,而张建国却在这里风光无限?”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解。
林知夏刚想解释,礼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严叙!”
“他真的出院了?”
“听说他在医院里还挂了点滴呢……”
一阵窃窃私语声响起。林知夏转头看去,只见严叙穿着一身整洁的校服,背着书包,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返校。
他径直走向张建国所在的方向。
张建国看到严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严叙同学,听说你身体不适住院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校庆筹备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不能缺席啊。”
“多谢张主任关心。”严叙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眼神清澈,“已经好多了。毕竟,这么盛大的校庆,我怎么能错过呢?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到,“尤其是听说这次校庆要展示很多‘历史文物’,我特意带了点东西来,希望能派上用场。”
张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哦?带了什么?”
严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在手中轻轻抛了抛:“一些……当年实验室的老照片和数据备份。据说当年的黑匣子记录仪里有些数据挺有意思的,我想也许能为校史馆增添点素材。”
“黑匣子?”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额角的一根青筋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他干笑一声:“严同学真是有心了。不过,那些陈年旧事的资料,学校档案室应该都有存档吧?”
“档案室的可能不全。”严叙的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这个可是‘原始版本’,据说当年有人试图销毁它,但幸运地被保存了下来。我觉得,真相这种东西,还是原汁原味的好。”
说完,他不等张建国反应,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经过林知夏身边时,微微点头示意。
林知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严叙这是在玩火!他故意在张建国有面前提起黑匣子,就是为了刺激他,逼他露出马脚。
果然,张建国在座位上坐了许久,手中的茶杯被他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时不时地看向严叙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筹备大会正式开始。校长上台致辞,感谢各位领导和老师的付出,展望学校的美好未来。张建国作为筹备委员会代表上台汇报筹备情况,他强打精神,表现得滴水不漏,但熟悉他的人(比如林知夏)能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急促。
会议进行到一半,是茶歇时间。
林知夏借口去洗手间,拉着陈默走出了礼堂。
“陈默,你手腕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再次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陈默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说道:“昨晚……有人闯进我家。他们问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给了严叙。”
“是谁?”
“不知道。他们戴着口罩,穿着黑衣服。”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我父亲在拘留所里‘出点意外’。他们还说……还说张主任很‘关心’我,让我不要做傻事。”
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张建国果然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不仅在监视严叙,还在威胁陈默,试图切断他们的后路。
“严叙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陈默痛苦地抱住头,“林知夏,我该怎么办?我爸爸他……”
“别怕。”林知夏握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严叙有计划的。你只要按照他说的做,保护好自己。至于你父亲……警方会公正处理的,只要张建国倒台,你父亲的罪责也会相应减轻。”
就在这时,严叙从礼堂里走了出来。他看到两人,快步走过来。
“陈默,你没事吧?”他直接问道。
陈默抬起头,看着严叙:“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我,对吗?”
严叙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所以我让你把家里的监控录像备份给我。那些人是张建国的私人保镖,专门负责处理‘脏事’。他现在是狗急跳墙了。”
“那我爸爸……”
“你爸爸很安全。”严叙说道,“警方已经加强了拘留所的安保。张建国现在自身难保,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黑匣子里的数据被公开。”
“可是,那个U盘……”林知夏有些担心,“你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他派人抢走……”
“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抢。”严叙冷笑,“那个U盘只是个诱饵,里面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数据。真正的黑匣子数据,我已经交给了可靠的人备份。张建国现在肯定在想方设法查那个U盘的来源,他会露出更多破绽的。”
正说着,礼堂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回礼堂。
只见张建国正站在舞台旁,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U盘,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严叙走过去,故作惊讶,“张主任,您怎么拿了我的U盘?”
张建国转过身,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严叙同学,这个U盘……是你刚才掉的吧?”
“哦,是吗?”严叙伸手去拿,“谢谢张主任。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要是丢了可就麻烦了。”
张建国没有松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严同学,有些东西,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何必非要翻出来,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呢?”
“张主任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严叙一脸无辜,“这只是一些历史资料而已,怎么会让大家不愉快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松开手,强笑道:“当然没有。我只是觉得,校庆是喜庆的日子,提那些陈年旧事不太好。”
“历史就是历史,无论好坏,都是学校的一部分。”严叙接过U盘,放回口袋,“张主任,您说是吗?”
张建国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座位。
严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接下来是各班级节目彩排。高三(2)班的节目是合唱《明天会更好》,林知夏作为领唱,不得不上台排练。
她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心中却无法平静。张建国坐在第一排,虽然表面上在看节目,但手指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突然,她看到张建国拿出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短信。
林知夏心中一动。她假装走音,停下演唱,拿起话筒说道:“老师,我好像看到台下有位同学不舒服,能让他先出去休息一下吗?”
老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学生趴在桌上,脸色苍白。
趁乱,林知夏走下舞台,假装去扶那个学生,经过张建国身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
张建国正在收起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未熄灭的亮光。林知夏瞥见了收件人的名字——“王律师”。
而短信内容,虽然只看到几个字,却让她心头一震:“……黑匣子……销毁……紧急预案……”
原来,他已经在准备销毁证据的计划了!
林知夏扶着“不舒服”的同学走出礼堂,确认周围无人后,迅速拿出手机,给严叙发了一条短信:“张建国联系律师,准备销毁证据。紧急预案。”
严叙的回复很快:“按计划进行。保护好陈默。”
林知夏转头看向礼堂门口,陈默正站在那里,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陈默,你听我说。”林知夏走过去,握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你一定要冷静。严叙有办法对付张建国,但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我……我该做什么?”
“待会儿如果有人来找你,或者发生什么意外,你不要慌张,跟着严叙的安排走。记住,真相很快就会大白。”
陈默点了点头,虽然眼中仍有恐惧,但多了一丝坚定。
就在这时,礼堂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林知夏和陈默对视一眼,快步跑回礼堂。
只见礼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谁是张建国?”
全场一片哗然。张建国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我是……我是张建国。请问有什么事?”
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篡改实验数据、制造安全事故以及行贿。这是逮捕令,请跟我们走一趟。”
“不!不可能!”张建国惊慌失措,“我是无辜的!这是诬陷!”
他试图反抗,但被两名警察迅速控制。
全场师生目瞪口呆。校长和教育局领导也惊得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严叙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他的声音清朗,传遍整个礼堂,“大家可能不知道,五年前,我们的学校发生了一场悲剧。实验室爆炸,一位优秀的老师因此牺牲。而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
他看向被警察押着的张建国,眼神冰冷:“张主任,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黑匣子的数据不会说谎,当年的真相,今天终于大白于天下。”
张建国挣扎着,疯狂地大喊:“严叙!是你!你陷害我!”
“陷害?”严叙冷笑,“是你自己做的孽,自己偿还。至于那个U盘……”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它只是一个诱饵,真正的证据,早在一周前就已经交给了警方。你以为你在监视我,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露出马脚。”
警察将张建国带了出去,他的咆哮声逐渐远去。
礼堂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林知夏站在台下,看着严叙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复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陈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结束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是啊,结束了。”
严叙走下舞台,来到两人面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释然。
“走吧。”他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