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第二节物理课,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教室里的电风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热浪。
李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复杂的电磁感应公式,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光柱中飞舞。
“……所以,感应电动势的大小与磁通量的变化率成正比。”
林知夏坐在倒数第三排,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枚冰冷的U盘正静静地躺在她左胸口的校服口袋里,紧贴着皮肤,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神经。
它太烫了。
仿佛一块烧红的炭。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学生那种拖沓的碎步,而是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带着压迫感的“咚、咚”声。
教室后门的玻璃被猛地拉开。
正在讲课的李老师吓了一跳,粉笔“啪”地折断在黑板上。
“谁是林知夏?”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领头的那个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把玩着一把车钥匙,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教室里扫过。
全班一片死寂。
林知夏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赵刚。
陈默父亲的“特别助理”,也是当年实验室事故的直接执行者之一。
“我是。”她站起身,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不让声音发抖。
赵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在林知夏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同学,借一步说话。”
他没有直接进来抓人,也没有大吼大叫。这种客气反而更让人恐惧。
“这位老师,”赵刚转向目瞪口呆的李老师,掏出一张证件晃了晃,“我们是市局网安大队的,接到举报,说这位同学涉嫌传播非法数据。需要配合调查一下。”
网安大队。
假的。
林知夏知道,这肯定是假的。
但她不能拆穿。一旦在教室里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好的好的,你们请便。”李老师吓得连连点头。
赵刚朝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搜她的书包,搜她的座位。仔细点。”
壮汉立刻走进教室,开始粗暴地翻动林知夏的书桌。
书本、试卷、文具盒被一件件扔在地上。笔袋被倒空,水杯被拧开检查。
什么都没有。
壮汉皱起眉头,目光落在了讲台旁边的实验器材箱上。
“那个呢?”他指了指箱子。
李老师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是今天上课要用的光学实验箱,里面有棱镜、光栅……”
“打开。”
壮汉走过去,“砰”地一声掀开箱盖。
赵刚踱步到林知夏桌边,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口袋。
“这位叔叔,”林知夏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搜身是违法的吧?”
“配合调查,小姑娘。”赵刚冷笑一声,手伸向了她的左胸口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教室后排炸响。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全班同学惊呼着回过头。
只见坐在最后一排的严叙,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
他面前的实验桌上,一只盛满清水的烧杯倒在地上,水流四溢。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原本放在烧杯旁边的、用来做折射实验的三棱镜,正骨碌碌地滚到了过道上,最后撞在赵刚的皮鞋尖上,弹跳了一下,碎成了几块。
“对……对不起!”严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抓着抹布,“手滑了……”
赵刚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皮鞋上沾着的一滴水渍,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在干什么?”壮汉从讲台那边转过头,怒吼道。
“抱歉老师,抱歉叔叔,”严叙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想去拿抹布擦一下,不小心碰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假装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就在这时,严叙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对上了林知夏的眼睛。
那一瞬间,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弯腰的瞬间,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身侧快速地敲击了两下,停顿,然后又敲击了三下。
点,点,划划划。
——摩斯密码:D。
林知夏的大脑飞速运转。
D。
暗门(Door)?抽屉(Drawer)?
不,太明显了。
严叙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看向了讲台方向。
然后,他又敲击了两下:划划,点。
——W。
W。
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Water。
水。
严叙的目光再次移动,这次落在了那个被壮汉翻找过的光学实验箱上。
箱子里有一套用来演示光的反射和折射的装置,包括一个半圆形的玻璃水槽。
严叙的眼神示意:水槽。
林知夏瞬间明白了。
严叙制造混乱是为了转移视线,而那个被打翻的烧杯里的水,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行动。
就在刚才严叙弯腰假装捡玻璃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把口袋里的什么东西,趁着水流的掩护,顺手塞进了那个半圆形水槽的夹层里。
那是物理实验室里常见的教学仪器,透明的玻璃夹层,如果不仔细拆开,根本看不出里面能藏东西。
赵刚正烦躁地擦着皮鞋,转头对壮汉吼道:“别管那个破箱子了!回来!”
壮汉悻悻地关上实验箱,走了回来。
“搜她的身上。”赵刚盯着林知夏,眼神阴鸷,“全身都搜。”
林知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别碰我!”她尖叫一声。
“林知夏!”赵刚厉声喝道,“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让我们搜?”
“我……我有隐私!”林知夏后退,背靠着墙壁。
严叙站在后排,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无动于衷,但他的手指正紧紧扣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已经编辑好的号码——那是报警电话。
只要林知夏发出一声痛呼,他就会按下拨打键。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干什么呢!这里是学校!”
班主任王老师带着两个保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显然,是刚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办公室的老师。
赵刚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手表,似乎在权衡利弊。
“走。”
他收起那副虚伪的笑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林知夏,放学别走太早。我们还会再谈的。”
说完,他带着壮汉转身离去。
教室里一片狼藉。
同学们惊魂未定,窃窃私语。
林知夏靠着墙,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
“没事吧?”王老师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林知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严叙默默地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严叙掌心里有一张被揉皱的小纸条。
林知夏接过纸巾,顺势将纸条藏进手心。
她低下头,假装擦汗,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是严叙的笔迹:
“东西已转移。去天台,三分钟后。”
林知夏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看了一眼讲台。
那个光学实验箱静静地躺在那里,半圆形的水槽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刚才严叙在混乱中用摩斯密码传递的,不仅仅是位置。
他还传递了一个警告。
D.W.
Don't wait.
别等待。
意思是,不要等到放学,现在就行动。
林知夏站直身体,对王老师说:“老师,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
“去吧去吧。”王老师挥挥手,忙着指挥同学打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林知夏抓起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没有去医务室,而是转身向楼梯间跑去。
三分钟。
严叙说三分钟。
她必须赶在他之前到达天台,确认那个真正的U盘——也就是严叙刚才趁乱塞进水槽夹层的那个——是否安全。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铁门时,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在呼啸。
“严叙?”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林知夏猛地回头,只见严叙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个半圆形的玻璃水槽。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校服上沾着水渍,但眼神明亮。
“你……你怎么……”林知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声东击西。”严叙晃了晃手里的水槽,“你以为我让你来天台是为了拿东西?不,是为了把你也调开。”
他走到天台的边缘,将水槽放在水泥围栏上。
“赵刚那个人,疑心病很重。他虽然走了,但肯定会在楼下盯着。如果我们都留在教室,或者一起去医务室,都会被他怀疑。”
“所以你让我来天台,是为了制造‘我们分开了’的假象?”
“聪明。”严叙笑了,从水槽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湿漉漉的U盘。
正是林知夏以为还在自己口袋里的那一枚。
“你什么时候……”林知夏彻底糊涂了。
严叙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
“在赵刚进教室之前,我就已经把真正的U盘藏进了水槽。”
“那你给我的那个……”
“那个是假的。”严叙淡淡地说,“里面只有一张写着‘笨蛋’的txt文档。如果刚才赵刚真的搜出了那个U盘,我们反而安全了。但他没有搜出来,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在教室里动手,他只是在试探。”
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
严叙的思维,竟然缜密到了这种地步。
他预判了赵刚的预判。
“那……那个假U盘呢?”林知夏问。
严叙指了指楼下。
“在陈默的书包里。”
林知夏彻底震惊了。
“你……你把假U盘放进了陈默的书包?”
“就在刚才混乱的时候。”严叙看着楼下篮球场的方向,“赵刚的人肯定在盯着我们。如果他们看到陈默拿着那个假U盘离开学校,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陈默是叛徒?”
“不。”严叙摇了摇头,“他们会以为,陈默是那个真正的‘内鬼’。而陈默的父亲,为了保护儿子,不得不把所有的罪责揽下来,或者……被迫交出更多的证据来洗清陈默的嫌疑。”
林知夏看着严叙。
这个少年,利用了每一个人。
利用了赵刚的多疑,利用了陈默的愧疚,甚至利用了她自己的恐惧。
他在物理课上,用一场混乱的折射实验,制造出了多重镜像。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其实看到的只是严叙想让他们看到的幻影。
“严叙……”林知夏轻声唤道,“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
严叙转过身,看着她。
他擦干了U盘上的水渍,递到她面前。
“知夏,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赢了。”
“至少这一次。”
林知夏接过U盘,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
“那陈默怎么办?”她问,“他会恨死我们的。”
“他不会。”严叙看着楼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他欠我的,远比这多得多。”
“而且……”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这也是为了保护他。当赵刚认定他是叛徒的时候,他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人。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林知夏愣住了。
她看着严叙,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少年,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精密的仪器,冷酷、精准,没有任何感情。
而她,正站在这个仪器的中心。
“知夏。”
严叙突然握住她的手,将那枚冰冷的U盘完全塞进她的掌心。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戏。”
他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乌云正在聚集。
“赵刚已经上钩了。他回去复命的时候,会发现陈默父亲的反应不对劲。那时候,他们内部就会先乱起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场暴雨落下。”
林知夏握紧了U盘。
她知道,这场关于物理、关于谎言、关于复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在这面巨大的反射镜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每个人,都是镜中的倒影。
每个人,都是沉默的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