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冷若龙几乎跑遍了北荒的每一个角落。
从青石镇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北荒只是一片荒原。但当他真正走遍了这片土地,他才发现,北荒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残酷得多。荒原上散落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集市,每一个集市都是一个巨大的坑,坑底关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被铁链锁着,像牲口一样被买卖、被运送、被奴役。有的被送去挖矿,在北荒深处的灵矿山里日夜不停地挖掘灵石,直到肺里吸满了粉尘,咳血而死。有的被送去采药,在悬崖峭壁上攀爬,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有的被送去当试验品,被修士用来测试新炼制的丹药或法器,活着进去,死了出来。还有的,被送去当炉鼎,被修士采补精气,直到油尽灯枯,像一盏被燃尽的灯,连最后一缕烟都飘不散。
冷若龙每到一个集市,就拿出天道令,命令守卫放人。有的守卫看到令牌,乖乖听话,打开铁链,放走所有的人。有的守卫不服,说这是天道盟的规矩,说这些人是天道盟花钱买的,说放走了他们,天道的资源从哪里来。冷若龙没有跟他们废话,一拳一个,打晕了事。赵无极跟在后面,将那些被打晕的守卫绑起来,扔在坑底,让他们自己尝尝被关在笼子里的滋味。石破天用土灵根在坑壁上挖出一条条斜坡,让里面的人能自己走出来。苏剑离用剑砍断铁链,一剑下去,十几条铁链同时断裂,碎铁落了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沈碧瑶站在坑边,用冰灵根造水,让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喝水、洗脸、擦去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泥垢。
一个集市,又一个集市。一千人,又一千人。马车不够用了,秦无极又派了五百辆。粮食不够用了,天道盟打开了仓库,把囤积了上百年的灵米都搬了出来。帐篷不够用了,石破天用土灵根在山上挖洞穴,一个接一个,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苏剑离砍树搭房,他的剑法用来搭房子居然也精准得很,每一根梁木都严丝合缝。赵无极负责生火做饭,他的烈焰刀成了最大的烤炉,一次能烤几十张饼。沈碧瑶负责照顾病人和伤员,她那双操控冰灵根的手,给伤员换药时轻得几乎没有触感,像风拂过水面。
一个月的时间,他们跑了十几个集市,救出了三万多人。三万人,挤在天柱山脚下的洞穴和帐篷里,像一片灰色的海洋。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些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和绝望,而是有一种微弱的、像火星一样的希望在闪烁。
“冷师弟,我们救了这么多人,接下来怎么办?”赵无极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眉头皱得很深,“三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喝掉多少水?拉多少屎?我算不过来。”
冷若龙站在他身边,也在望着那片帐篷。“建一个镇子。让他们住下来,种地、打猎、过日子。”
“建镇子?在这鬼地方?”赵无极将狗尾巴草从嘴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这里连草都不长,种什么地?”
“北荒不是不长草,是没人种。”冷若龙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碾碎。土是红褐色的,干得像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这里的土其实很肥,只是缺水。如果有水,就能种东西。”
“水从哪里来?”
冷若龙看向沈碧瑶。沈碧瑶正在给一个孩子喂水,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沈师姐,你能用冰灵根造一条河吗?”
沈碧瑶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造一条河,需要持续不断地供给水源。以我现在的修为,最多能维持一条三尺宽、一尺深的小溪。水量不够灌溉。”
“如果加上聚灵阵呢?”冷若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这是我在天机阁看到的阵法,可以聚集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水灵气。配合你的冰灵根,应该能造出一条更大的河。”
沈碧瑶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看了片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蓝宝石。“可以。但需要灵石。很多灵石。”
冷若龙转过身,看向天柱山。天柱山的山脚下,天道盟的仓库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灵石——下品的、中品的、上品的,甚至还有几箱极品的。那些灵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芒,像一座沉睡的金山。
秦无极站在仓库门口,手中拄着拐杖,白发在风中飘动。他感应到了冷若龙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冷若龙也点了点头。不需要说话,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天柱山脚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石破天用土灵根平整土地,他的双手按在地面上,真元涌入大地,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起伏的丘陵变成了平整的田野,坑坑洼洼的地面变得光滑如镜。赵无极用烈焰刀烧制砖瓦,他的刀法精准,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烧出来的砖瓦比窑里烧的还结实,敲上去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钟磬。苏剑离用剑砍树搭房,他的剑法快如闪电,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几剑下去就变成了整整齐齐的木板和梁柱,刨花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沈碧瑶在田野上布置聚灵阵,她将灵石按照阵法图的位置一一埋入地下,每埋一块,就用冰灵根将周围的土壤冻实,防止灵气流失。冷若龙也没有闲着,他用轮回道的引魂术,将被困在北荒多年的游魂引回地府,让他们得以安息。那些游魂有的是累死的矿工,有的是摔死的采药人,有的是被修士害死的炉鼎。他们的灵魂在北荒的荒原上飘荡了不知道多少年,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轮回的门。冷若龙一个一个地超度他们,每超度一个,就能看到他们的灵魂在阳光下化作一缕轻烟,缓缓升上天空,消失在云层中。
被救出来的人也加入了建设的队伍。男人们搬砖、砌墙、挖渠、打井。他们虽然没有修为,但干起活来比修士还卖力——每一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堵墙都砌得严丝合缝,每一条水渠都挖得笔直通畅。女人们缝帐篷、做饭、照顾孩子、织布做衣。她们的针线活比沈碧瑶的冰灵根还精细,缝出来的衣服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密密麻麻,结实耐穿。老人们带着孩子们在田野上捡石头、拔草、捉虫子。孩子们的笑声在工地上回荡,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荡。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镇子一天一天地建起来了。最先建好的是水渠。沈碧瑶的聚灵阵布置完成后,地下的水灵气被引导到地面上,凝结成水珠,汇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河水是清澈的,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田野的尽头。
有了水,就能种地了。石破天用土灵根将田野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土壤变得松软肥沃。被救出来的人中有几个老农,懂得种地的门道。他们选了一些耐寒的种子——北荒的冬天很长,普通的庄稼活不了。种子是从天道盟的仓库里找到的,不知道是哪一年囤积的,用灵药浸泡过,能在寒冷的环境中生长。
播种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田野边上,看着那几个老农把种子撒进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将种子和泥土的气息吹到每个人的脸上。老农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每一粒种子都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土里,用手轻轻盖上,再用脚踩实。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种子种下去之后,就是等待。等待的日子里,大家继续盖房子、修路、建仓库、搭畜圈。房子越盖越多,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平原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路也修好了,从镇子到天道盟的石门,三里长的路,铺上了青石板,下雨天也不会泥泞。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物资,有天道盟送来的,也有大家自己种的、养的、做的。畜圈里养了几只黄羊,是赵无极在草原上抓的,养了一个月,已经生了一窝小羊羔,毛茸茸的,在圈里跑来跑去,咩咩地叫。
种子种下去第二十天的时候,第一棵幼苗破土而出。那是一个孩子发现的,他在田野边上玩耍,看到土里冒出一个绿色的小点,蹲下来看了半天,然后跑回去告诉大人。大人们跑过来,围在那棵幼苗旁边,看着它,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棵幼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随时会摔倒。但它没有倒。它在风中站着,站得很直。
那天晚上,冷若龙坐在田野边上,望着那片刚刚冒出绿芽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青云镇的稻田,想起了那些在田间忙碌的农夫,想起了母亲在院子里缝补衣服的背影。他想起了父亲在黑风岭的深渊中一个人活了十年的样子,想起了爷爷在洞穴中被关了十年的样子,想起了黑风寨地窖里那些人的眼神。那些记忆像一颗颗星星,在他的心中闪闪发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冷师弟,你在想什么?”赵无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
冷若龙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但他的心中是暖的。“在想,如果所有人都能这样活着,该多好。”
“怎样活着?”
“有地种,有饭吃,有家回,有人等。”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这就是活着。”
两人在月光下喝着酒,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田野里的幼苗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无字的歌。
镇子建成的那天,冷若龙站在镇口的大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槐树是石破天从千里之外移来的,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连根带土挖过来,种在镇口。他说,镇子没有一棵大槐树,就不像个家。槐树种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来帮忙,填土的填土,浇水的浇水,踩实的踩实。槐树活了,枝繁叶茂,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大大的树荫。树荫下,摆着几张石桌石椅,是老人们从山上搬来的石头,一凿一凿地凿出来的。
镇子没有名字。冷若龙让村民们自己取,他们商量了三天,最后决定叫“新家”。新家镇。简单,但温暖。
新家镇建成的第一天,老张带着石头来找冷若龙。石头已经长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了。他的脸红润了,眼睛亮了,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
“哥哥!”石头扑过来,抱着他的腿。
冷若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石头,怎么了?”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朵花,野花,黄色的,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花瓣很完整,没有一片残缺。“送给你的。”
冷若龙接过花,放在掌心中。花很小,很轻,但它的颜色是那么明亮,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谢谢你,石头。”
石头笑了,转身跑回老张身边,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冷若龙看着手中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田野边上,将花种在土里。他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花的根须轻轻地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它没有倒。
“冷师弟,你在种花?”赵无极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嗯。”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石头送的。”
赵无极看着那朵小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好看。”
两人蹲在田野边上,看着那朵小花在风中摇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新家镇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天空中飘散。孩子们的笑声从镇子里传出来,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荡。老人们坐在大槐树下,下棋、喝茶、聊天。女人们在织布、缝衣、做饭。男人们在田里干活、在畜圈里喂羊、在仓库里整理粮食。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美好。
冷若龙站起身,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
“冷师弟,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赵无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冷若龙沉默了片刻。“嗯。”
“去哪?”
“去找天道盟。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要买人。”
赵无极将狗尾巴草从嘴里取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还要去找他们?上次不是谈过了吗?”
“上次谈的是救人。这次要谈的是以后。”冷若龙转过身,看着新家镇,“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救再多的人,也还会有新的集市出现,新的黑风寨出现,新的小山和石头出现。”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走吧。”
冷若龙回到新家镇,和老张告别。老张拉着他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恩人,你要走了?”
“嗯。还有事要做。”
“还回来吗?”
冷若龙想了想。“会的。这里也是我的家。”
老张擦了擦眼泪,笑了。“好。我们等你。”
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哥哥,你走了,谁陪我玩?”
冷若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赵哥哥陪你玩。”
赵无极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最喜欢带孩子吗?”
赵无极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喜欢带孩子了?”
石头跑到赵无极身边,拉着他的手。“赵哥哥,你会抓蚂蚱吗?”
赵无极叹了口气,蹲下身。“会。走,哥哥带你去抓蚂蚱。”
石头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赵无极回头看了冷若龙一眼,眼神复杂。冷若龙冲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镇子。
石破天跟在他身后,憨厚地笑着。苏剑离抱着长剑,面无表情。沈碧瑶走在他身边,手中拿着那张已经翻烂了的地图。
“去哪?”她问。
“天道盟。”
“又去?”
“嗯。这次去,不是借东西,是问问题。”
沈碧瑶将地图收好,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四人走在北荒的荒原上,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们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新家镇的炊烟在天空中飘散,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飘荡。孩子们的笑声从镇子里传出来,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荡。老人们坐在大槐树下,下棋、喝茶、聊天。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美好。
冷若龙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那朵黄色的小花。花已经蔫了,花瓣有点卷,但颜色还在,黄黄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他将花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和那三枚玉佩放在一起。玉佩是凉的,花是蔫的,但他的心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