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一个人往北坡跑。没有钱雇人,我就自己扛着铁锹上山,一锹一锹挖开坚硬的黄土,清理石块。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茧,肩膀被扁担勒出红痕。
旧伤叠着新伤。奶奶每天给我准备干粮和水,看着我疲惫的样子,总是偷偷抹眼泪。她想帮我,可年纪大了,爬不动山坡,只能在家里为我祈福。
我蹲在山坡上喘气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爷爷教我种树的样子。他总说,树跟人一样,心要稳,根要深,才能扛住风雨。
那时候我还小,只觉得好玩,跟在爷爷身后捡小石子。
他会耐心告诉我,什么样的土适合栽树,什么样的石头要及时清走。
村里的人依旧不看好我。路过北坡时,会站在坡下远远看一会儿,交头接耳,说几句轻飘飘的风凉话。
有人说我自不量力。
有人说我大学生眼高手低,在城里待不下去,才回来折腾荒山。
还有人直接等着看我失败,看我撑不下去放弃的样子。
我听着那些话,从不抬头辩解,只是埋着头继续手里的活。
我想起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在荒山上忙碌。他顶着全村人的议论和不解,一步一步,从天亮走到天黑。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支持他,连一句理解的话都很少听到。他那时候的孤独和委屈,应该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爷爷从前总蹲在地上,手把手教我怎么挖坑。
他说坑不能太浅,浅了树根扎不下去,一刮风就倒;深了树苗闷在土里,很难发出新芽。只有深浅刚好,树苗才能吸得到水分,扎得进泥土。
我照着爷爷教的方法,一点点调整坑的大小和深度。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资金的问题一直压在我心头,让我连睡觉都觉得不踏实。我翻遍手机里的每条信息,终于查到乡里有绿化扶持政策。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独自赶往乡政府,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接待我的是乡林业站的工作人员,态度温和,也很认真。
他仔细听我说完想法,没有打断,也没有随意敷衍,还跟着我一起去北坡,实地查看山坡的真实情况。
他沿着山坡走了一圈,站在坡顶上沉默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这个想法很好。”
“但是北坡的条件确实差。”
他语气客观实在,把土层薄、水源远、风力大的问题一一说明。
“之前也有人尝试过,都没成功。”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知道,他不是打击我,而是在告诉我最真实的困难。
“扶持资金有限,审批也严格。”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真诚的鼓励,“我只能帮你提交申请,能不能批下来,不敢保证。”
我连声道谢,心里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次机会。
等待审批的日子里,我没有停下手上的任何一件事。天天去后山挖野生的酸枣树苗,这种树苗耐旱,也容易成活。
爷爷说过,酸枣树最皮实,越是贫瘠的地方,越能长得稳当。
我挖苗时格外小心,尽量多带土,不让树苗的根系受伤。
我把小溪边的杂草清理干净,开出一小块平整的地方,用塑料布和树枝搭了简易的蓄水池,解决浇水的大难题。
爷爷还教过我,浇水要浇在根部,不能随便泼在表面。一次浇透,胜过浅浇十次,水分才能真正送到树根里。
我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北坡,挖坑,栽苗,浇水,培土。
一棵,两棵,十棵,二十棵。小小的树苗立在荒山上,个头不高,枝干纤细,看起来格外脆弱。
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让人担心,却给这片荒芜的土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我轻轻扶住树苗,慢慢把周围的土踩实。又想起爷爷扶着我的手,教我培土的模样。
他说土一定要踩实,不留空隙,树苗才不会被风吹歪。
我记着他的话,每一棵都栽得仔细,不敢有半分马虎。
半个月后,乡政府的通知终于下来,我的申请通过了。扶持资金不算多,却足够我买一批优质的松树苗和柏树苗。
拿到钱的那天,我第一时间赶往苗木市场。
我一棵一棵仔细挑选,只选根系发达、枝干健壮的树苗。之后雇了一辆三轮车,把满满一车树苗拉回村里。
村民们看到整车的树苗,眼神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神色。他们没想到,我真的坚持了下来,更没想到我能拿到扶持。
曾经的嘲讽和质疑,悄悄变成了惊讶和沉默。有人开始主动走到我面前,语气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淡。
“需不需要搭把手?”
我笑着摇了摇头,礼貌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我知道,大多数人只是一时好奇,并不是真心想要帮忙。
我依旧一个人上山,一个人栽苗,一个人打理整片山坡。只是心里多了底气,脚步也比之前更加坚定。
我按照爷爷当年留下的笔记,科学栽种每一棵树苗。把握间距,注意土层,避开风口,每一步都严格对照。
爷爷的笔记里写着,风口不能栽小苗,容易被大风折断。
我一点点标记位置,把树苗栽在最安全、最合适的地方。
我每天都会上山查看树苗的情况,轻轻拂去叶片上的尘土。
爷爷说过,树叶也要干净透气,才能长得精神,长得旺盛。
我照顾这些树苗,像照顾小时候最珍惜的东西一样细心。晴天浇水,阴天松土,发现杂草就及时清理干净。
一场春雨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轻轻落在荒山的每一处。雨丝落在树苗的叶片上,洗去尘土,露出鲜嫩的绿色。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的点点新绿,心里满是欢喜。这场雨,是荒山的希望,也是我所有坚持的回应。
雨水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土地,也滋润着那些小小的树苗。它们在雨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用力汲取生长的力量。
雨停之后,我第一时间爬上北坡,心里带着小小的期待。
眼前的景象,让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大部分树苗都抽出了新的嫩芽,嫩黄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
小小的芽尖带着生机,一点点点亮了荒凉的山坡。就连当年爷爷亲手栽下、早已不起眼的歪脖子松树,也在这场春雨后,悄悄长出了新的枝丫。
我蹲在树苗旁边,伸手轻轻触摸柔软的嫩芽,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这么久的辛苦,这么多的质疑,在看到新芽的这一刻,全都有了最温暖的回应。
不是荒山种不活树,是没有人愿意一直默默坚持。
不是梦想遥不可及,是很少有人沉下心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爷爷没走完的路,我在走;爷爷没完成的心愿,我在完成。我把根扎进故乡的土地,也把希望种进这片荒山。
北坡的绿色,不再是零星一点,而是开始一点点蔓延。
风拂过树苗,发出轻轻的声响,像爷爷在身边轻声叮嘱。
我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往后,只要一直坚持,荒山终会变成真正的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