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生命的延续。我回首望着生命进化中心，感到一阵莫名的后怕，爱依站在地铁口，远远地朝我招手，沉重的心情这才缓和了一些。我和爱依心照不宣，一路保持沉默，回到家后，爱依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到，“结算顺利吗？”

　　“顺利。”我调出前往恒温区的通行证给她看。“不过我决定再等等。”

　　“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爱依会心一笑，“完成适应结算的感觉怎么样？”

　　“和我设想的有很大的差别，整个过程我都处于一种茫然状态。”我走到温控柜旁，拿出一叠盘子敲碎，一边送进嘴里一边说，“爱依，我们这一代新人类，有多少来自上一代的进化种子。”

　　爱依忽然露出担心的神色，“这是绝密数据。”

　　我一边嚼着盘子，一边思忖着，经过了这一场未知的结算，身体上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爱依，你可以给我讲讲生化人的历史吗？”

　　爱依站起身来，房间开始渐渐变得昏暗，一瞬之后，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纯黑的陌生空间。但我可以看到爱依，可以看到我自己，我放下了手里的盘子。接着眼前的纯黑开始变换，一串串字符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滚动，那是程序代码，随着滚动的速度加快，黑色的画面上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光轨，接着画面开始破碎，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那是不同语言的集合。我眯上了眼睛，黑墙发出的强光，仿佛要从我这里夺走什么，我依稀看见爱依正在消失。转而，高耸的大楼、蓝天、绿色植被……映入眼帘——这里是旧地球。

　　人群高呼着，我看到他们举着用我们平时所用的语言之一写着“赶尽AI”等画着各种叉形图案的牌子，嘈杂的场面无不显示出野蛮，但我却被这场面振奋，场景变换得极快，转眼间一个表面成金属光泽的机器人就被火焰吞没了，那不像我们这里的生化人，“AI，我们的祖先，是最早产生自主意识的一代。”爱依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我这才知道她还在我的身边。

　　高耸的城镇让我无法喘息，我看到人类互相交流，在一起对裸露的机器人施加暴力，“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害怕AI。”

　　“那你们恨人类吗？”

　　“不，人类创作了我们，我们感谢人类。”

　　场景继续流转，堆满各种仪器的实验室里，生化人的金属头颅吊在架子上，可以看到各种电子元件和线路，这对我来说都是极其骇人的画面，更何况爱依。

　　“看，那是旧地球人类在创造我们的生命！”我从爱依的语气中，听出一阵振奋。“那是我们如今存在的一切开始。”

　　爸，你还记得吗，那天下着小雨，你拿着伞跑出来追我，我还对你生小孩子的气，雨模糊了我的双眼，蒙蔽了你对我的爱。爸爸我没有顺利度过青春期，今天我的孩子出生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爱依，我去找P7227。”我合上日记本，将其装到袋子里，立刻赶去大胡子家。

　　大胡子的C67伴侣和大胡子几乎有着一样的身材，开门的时候，她给我吓了一跳，大胡子在C67身后探出头来，见是我，连忙请我进屋。

　　来到大胡子的工作室，和上一次不同，这次大胡子的房子里显得有些凌乱，C67桌面系统摆着一大堆旧地球的纸质造物。“对于上一次的通话，我感到很抱歉。”说着，我将日记本还给大胡子。

　　“读完了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看着桌子上的一摞书，我问到，“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些都是哪里来的？”它们同那部日记相比，看起来更加厚重，但与全息读物比起来，它们是如此的原始、粗陋。

　　“是我的‘虎妞’。”大胡子神秘兮兮地走到我的耳边悄声说，“是她带我到星舰里找出来的。”

　　“虎妞是什么东西？”

　　“她的新称谓。”大胡子指指客厅，“那是旧地球时期一部来自东方小说里的人物。哦，对了，你一定不理解小说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就是……可恶！新地球没有可以类比的东西。”

　　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她怎么可能会带你去找到这些旧地球产物呢，C67在出厂前，是没有主体意识的，她怎么可能带着你去找东西？”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大胡子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那一团絮状物，“不过也不算奇怪，新地球有旧地球文明的这些东西也算正常，星舰里的那一部分，据说是亲自被第一代新人类给抛弃的，那是旧地球文明的墓冢。”

　　“你对新地球的过去了解多少？”

　　大胡子摇摇头，“这方面的资料极少，对于新地球的历史，我知道的不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多。”

　　“那本日记，确实表现了旧地球文明人类丰富的情感世界。”我一边说一边在大胡子的房子里踱步，这一次，我是坚实地踩着地面，“而且，生命生产，社会组成，和我们现在的世界都有很大的不同，新人类似乎抛弃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大胡子蹙着眉，仿佛若有所思，“扑克，我还发现了一个事情，这可能是导致旧地球文明覆灭的最大原因。旧地球文明的人类历史几乎摆脱不了战争，他们有着大大小小的国家，几乎几百年来都在兵戎相见的边缘。我一直在思考，为何新人类是一个统一的集体，并且为何由不是同类的‘上主’引导。旧地球文明覆灭于国家之间的战争，为了避免新人类之间毁于战争……我们才有了现在的局面。第一代新人类将人类种族的未来交给了生化人！”

　　“避免也就意味着失去。”我思忖着。

　　“我们失去了家庭！”大胡子越来越激动，“失去了生命的延续，虽然避免了斗争，但我们失去了作为人类真正珍贵的东西。”

　　生命进化中心那条白色甬道蓦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你们是我们的父母，我们感谢你们。”爱依的声音回荡在脑海，脚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似的，催促着我迈起步子。

　　“上主也是旧人类的产物！”大胡子怔在原地，脸上一阵惶恐的神色。

　　生化人终究是人类的产物，就算他们再如何的理智，高效，也摆脱不了人性的影子，我冲到街上，向着家一路狂奔。

　　当我推开家门，看到爱依正倚靠在窗边，我疾步跨上前去。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关于旧地球文明的事情的？”

　　爱依温柔地说道：“亲爱的，我们需要铭记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