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我知道你埋怨爸爸,但爸爸怎么会不想陪你长大呢,如果可以,爸爸想永远陪在小欢身边,但爸爸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等你再长大一点,也许就会理解爸爸,你知道吗?这里终年大雪,千千万万家庭幸福的光荣使命在我们的肩上……
取餐口传来“叮”的一声,提前预定的食物分秒不差地通过“电梯”被送了上来,爱依将那一份由各种营养物质合成的块状物和一杯能量饮料,送到了我的面前。
“工作,旧地球上的人需要工作?”我有些费解,接着用勺子挖了一块“F10”送进了嘴里。
“是的,在旧地球文明中,人类作为社会生产中最重要的一环,承担着劳动的责任。”爱依感叹道,“对我们来说,那不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关于生化人的发展,那是一段复杂坎坷的历史。从《生化人简史》的全息读物中,我曾经试图了解过一些,但由于信息量繁杂,所以并未深入。我将手盖在爱依的手上,安慰道:“好在,你诞生在新地球,我们感谢乌托邦政府所作的一切。”
爱依颔首带着冷静的语气说:“人类是我们的父母,我们也感谢你们。”
“下一轮任务结束以后,我想,我会好好了解一下你们的过去。”说着,我看到爱依颔首微笑了一下,忽然回想起那天爱依对我讲的——关于旧地球文明上父母这一词语的概念。
“所以,我也有父母吗。”我一边努力地读着日记,一边听爱依的讲解,感觉那些概念和字眼离我是那么遥远。
“准确的说,新人类的文明没有父和母的概念。如果站在旧人类文明的角度来看,不纠伦理,那么管理你的生化人就是你的父母。育养型生化人没有性别,所以他们既是母亲也是父亲,但在新地球的法律规定中,人类和生化人并不构成这一伦理关系,因此你没有狭义上的父母,而广义上,为你的诞生提供精子和卵子的人,就是你的父母。”
爱依讲解的时候,我正看着这样一段内容——“听说你最近总是跟妈妈闹情绪,爸爸一想就知道你是进入青春期了,别害怕小欢,这将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但也是你最不稳定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希望你过得开心,顺利地渡过青春期……”
“那是谁给我提供了精子和卵子呢?”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只觉得两颊有什么东西划过,留下一阵搔痒,眼前的爱依开始变得模糊,像一片荡漾在湖里的波纹,爱依走过来用她那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我,她温暖的身体像一个柔软的抱枕,我眼里不断流出类似水的东西,生平第一次,我感到难以名状。
爱依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新人类不需要父母。”
“亲爱的?”
爱依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完成了能量的摄入,紧接着我将勺子一并嚼进嘴里,这是一种可吞咽的口腔清新食品,盛F10的盘子则是由一种口感酥脆的压缩碳水制成,是一种日常的休闲食品。
我应了一声,爱依起身将盘子收进了放置食品的控温柜。
“东西装好了吗?”我坐到可以随身体曲线变化的沙发上,对正在整理的爱依说。
“已经准备好了。”爱依捧着装在纤维袋的日记本走了过来。
置于透明纤维袋里,日记显得更加神秘,我的思绪仿佛又被拉回到那些陌生词句之中。
“亲爱的,出行仓已预定,五分钟后达到。”
我眼神失焦地看着日记本,不自觉地摆摆手,“先取消吧。”接着,我起身走到C67桌面系统前,连通了大胡子的系统。
大胡子的房间比他本人要干净得多,这得益于他的C67伴侣。大胡子是个名副其实的技术宅,因为长期不修边幅,大团的胡子已经进攻到了他长满汗毛的胸脯上。我们是同代协作者,在生命培育中心,我们曾作为邻居在同一位生化人前接受教育。(需要说明,在新地球,同代协作者是最主要,也是最基本的人际构成。)
“关于列事仪的进一步升级,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想法,你给我的那本地球NOTE,爱依告诉我,叫做日记,我觉得这东西有些不对劲。”我一边说一边在他的房间踱步。
“历代列事仪的型号都在这个册子里。”大胡子低沉的音色很符合他那五大三粗的相貌,我的视线刚注意到桌子上的全息手册,大胡子就解释到,“这么做是为了纪念,我决定停止列事仪的更新。”
我诧异地看向大胡子,他一脸自豪的表情,抱着粗壮的双臂靠在窗边。自从他接触了旧地球文明的一些物品,就变得有些不着调了。我没有理会他,顺手点开了册子。全息投影散发出的淡淡绿光,瞬间完成了信息的组合,列事仪的各版本代码有序堆叠,看起来像一团壮观的飓风。
“扑克,这次是真的!”大胡子朝我走来想搭我的肩膀,但他落空了,整个手掌毫无阻力地穿过我的身体,接触的边缘发出淡淡的白光,他有些失望地蹙了蹙眉,“自从我说要对列事仪进行革新,你就再没来过。扑克,列事仪是你提出来的,我尊重你。”
时间回到十年前,乌托邦政府出资将列事仪纳入国家项目的那一天,我和大胡子作为人类贡献者得到了高额积分奖励。列事仪是受“工业型生化人”集体罢工的社会事件而产生的一个设想,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真的被大胡子给实现了。
工业型生化人是为了生产而设计的,遵循两套学习逻辑:1.学习并胜任一切工作;2.提高竞争保持积分。那次罢工事件,源自人类管理者的贪婪,为了自己尽快完成适应性任务的私心,盗取属于工人的个人积分,用于装备升级,没想到触发了工业型生化人的未知bug,导致他们产生自我觉察,进而发起集体罢工,社会生产一度陷入瘫痪。
列事仪,记录生化人工作时长,任务完成情况,学习经历,意识记忆,积分细目。这个程序,首先利用工业型生化人第二条学习逻辑,增强竞争系统,进而提高工作效率;其次,监控生化人意识状态,防止危机事件的发生;最后,加强积分系统的安全管理,保障工人集体利益。
老实说,这一切都是大胡子的成果,我从没有想过去主导列事仪的未来,甚至在得到高额积分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不配。
“我不来的原因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最近我一直在研究你给我的那本日记。”
大胡子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嘿嘿,扑克,其实我是在和你——开-玩-笑。”
“自从接触了这些东西后,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对于大胡子的轻佻举动,我有些无法忍受。
“是的!这种感觉很神奇。”大胡子忽然激动起来,“我看了很多旧地球文明的书籍,我发现旧人类和旧地球,比我们更有意思!可惜,你不感兴趣。”说着,大胡子叹了声气。
在我看来,大胡子这种举动,不像本能发出,而是一种刻意模仿。“‘有意思’这种东西可以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吗?旧地球文明信息传递的效率是极低的,而且他们的组织和管理模式都非常落后。”
关于旧地球的话题,我们进行过几次讨论,但并没有真正引发我的兴趣,人类总归是要向前去的,在几十个世纪前,地球文明带着火种逃离太阳系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人类彻底和过去说再见了。我抓住机会转移话题,“先说正事吧,为什么要停止列事仪的更新,你知道的,工业生化人又出现了一些新问题,上面指定我们来做这件事。”
谈起正事,大胡子言简意赅,“那是个小问题,我已经提交了修复代码。我今天要给你说的是——我决定为人类设计一款列事仪!”
“可是,人类根本不需要列事仪这种东西。”我有些诧异,人类没有工作需求,自然用不着记事,人类只需要完成每一轮的适应任务。
“是那本NOTE带给我的灵感。”大胡子说着,从手边调出工作台,“我发现旧地球人类的思维比我们更加完备,情感比我们更加丰富,没有意识到吗?我们极度缺乏这些有趣的特质。”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问题——这本日记会让人走上歧途!”
“不,不,它会让我们更加完善,你不觉得我们有些太过理性了吗,甚至......麻木。在旧地球,人类可以互相认识,他们工作,自主生产生命,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你不觉得我们的世界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我不认为新地球有什么问题,这是新地球生存的需要。”
大胡子没有反驳,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扑克,你虽然嘴上反驳我,但却点了头,从人类微表情心理学来看——你认同我的观点!”
“胡说八道,不要再卖弄那些旧地球文明的东西……”一阵酥麻从颅顶传向我的四肢,我有些尴尬地极力否认着。
大胡子没有回话,而是灵巧地操作着面前的工作台,淡淡的绿光倒映在他蓝色的瞳孔上,他摆摆手,示意我过去。
“看吧,这是蓝图。”三维投影出的信息团,是那本NOTE的样子。
“试着用手翻翻。”大胡子骄傲地说。
我毫不怀疑大胡子的专业技术,但还是表现出怀疑的态度。“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我抬起手,用翻日记的动作开启了眼前的三维投影,虚拟纸张呈现出实体的物理受力方式,整个过程极其低效,可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异常舒服。
第一页靠下的部分,写着“编号”两字,大胡子随即解释到,“这里用于填写个人编号。”接着第二页,“这里是,时间、天气、地点,用于记录写日记时的环境状况。”
不得不承认,我又一次被大胡子的才华折服了,可一个现实的问题此刻摆在了我的面前,让我无法忽略,“所以,为人类生产这么一个‘列事仪’,有什么用呢?”
“唤起我们的感性思维,找回我们缺失的东西,让新人类更加完整!”
“可这对我们现在的文明有什么好处呢?”我想我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大胡子一阵沉默。
“感性这种东西会让人变得脆弱,你应该清楚,‘适应进程’已经到了关键时期,我们肩负着进化的重任,思想上不能出现任何偏移。”
大胡子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你没有考虑到这种东西的危险性吗?上主可能会首先将这东西扼杀在摇篮里……不,他们不会这样做,其实就算他们允许这样的东西问世又如何呢,不会有人感兴趣的,所有新人类都一样,誓愿终身以乌托邦联合国的辉煌未来为己任,以新人类文明繁荣为己任!”
空间仿佛凝滞了,我又补上一句,“不要被旧的球的陈腐文明迷乱了心智。”
“那请尽早将日记还给我吧。”大胡子说着,默默地关掉了工作台,而后他看向了我,蓝色的瞳孔散发出坚定的光芒,“扑克,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其实你……”
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慌,急忙断开了连接,心脏剧烈地鼓动着,手指悬停在半空久久无法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