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御同样在权衡。

这是难得的机会。近在咫尺，可以近距离观察她，可以伺机寻找契机，试探那句酒后真心话背后隐藏的答案。可他又害怕过于急切，引起她的警惕，逼得她下意识后退躲闪。

几秒沉寂过后，苍御缓缓开口：“可以。”

他应下了。

南茫听见他的答复，心头微微一震，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点头：“好。”

四人结伴沿着市集步道缓缓前行。林眠和林宇走在前排，姐弟俩喋喋不休讨论摊位上的饰品小吃，刻意留出身后一点空间，留给南茫和苍御。

两人并肩走在后方，距离不远不近，维持着礼貌安全的界限。

一路之上，大多时候皆是沉默。

耳边充斥周遭游人的说笑声，可两人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平缓的脚步声。

南茫目光落在前方摊位，心思却全然不在琳琅的物件上。她能清晰感知身侧那道视线时不时淡淡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沉静深沉，带着探究，让她浑身有些不自在。

她不清楚苍御心里在想什么。高三一整年他避她如洪水猛兽，冷漠决绝，如今偶遇，态度却平和许多，看不出从前的尖锐疏离。

苍御看似随意闲逛，思绪却一刻不停。

他悄悄打量南茫的侧脸，观察她细微的神态。她看起来情绪平稳，安静温和，仿佛早已和青春里所有遗憾和解。

可林宇转述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她心里有喜欢的人，一直没有放下。

巨大的疑惑持续拉扯着他。

他很想问，那个人是谁。

可直白的提问太过唐突。若是贸然开口，等于间接告知她，自己通过旁人打探她私下聚会的事情，只会引来反感。

路过一处贩卖干花标本的摊位，各色风干栀子、洋桔梗整齐陈列。

看见栀子花的刹那，南茫脚步下意识停顿一瞬。

很久以前，高二盛夏，苍御曾经机缘巧合送过她一束栀子花。细碎清甜的花香，是两人尚且和睦亲近时，最鲜明的印记。

细微的举动尽数落入苍御眼中。

他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失神，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涟漪。

她还记得栀子花。

是不是意味着，她同样没有彻底抹去属于他们的过往？

机会似乎摆在眼前，苍御攥了攥手心，斟酌着措辞，低声率先打破两人长久的沉默：“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是很普通、最安全的开场白。

南茫回过神，收回落在干花上的目光，淡淡应声：“还好，课程节奏尚可，室友相处得很融洽。你呢，理工学院课业压力应该不小。”

“习惯了。”苍御语调平淡，顿了顿，顺势往下追问，“平日里课余时间，一般会做点什么？”

“偶尔和眠眠逛市集，泡图书馆，很少出去远走。”南茫如实回答，刻意避开所有容易牵扯出过往的话题。

简短的对话之后，沉默再度降临。

有些鸿沟，不是几句客套闲谈就能轻易填平。

往前走至人流相对稀少的河畔观景台，林眠拉着林宇去拍照，主动留出独处空间。

只剩下南茫与苍御两人，靠着河畔护栏，河面微风拂起两人发丝。

河水缓缓流淌，远处传来市集隐约的喧闹，此处却安静许多。

苍御侧过头看向南茫，目光沉沉，终于不愿意继续维持不痛不痒的客套。他思索许久，选择迂回试探。

“前几天，听林宇说起，你们宿舍聚餐玩游戏。”

南茫身子微微一僵，心底咯噔一下。

她瞬间明白过来。

林眠和林宇无话不谈，那晚真心话大冒险的事情，终究传到了苍御耳中。一股慌乱涌上心头，那晚酒后失控吐露心事的窘迫再度浮现。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了几分：“眠眠还和她弟弟说了这些。”

“嗯。”苍御应声，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神态，“他说，你承认心里一直有放不下的人。”

直白的话语，让空气瞬间凝滞。

南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口一阵发紧。她早料到会有被人提起的一天，却没有想到，第一个直面询问她的人，会是苍御。

她迟迟没有答话，河面的风裹挟着凉意吹过来。

苍御静静等待她的回应，胸腔紧张得微微发颤。期待、惶恐、不安交织在一起，静静等候最终答案。

他想要听见自己的名字，又恐惧听见另一个名字。

良久，南茫缓缓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撞，眼底藏着一层难以拨开的怅然。

“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喝了点果酒，情绪上头，随口说了。”她没有否认，语气带着淡淡的疲惫，“一时冲动，酒醒之后，我挺后悔的。”

苍御喉结滚动，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似乎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继续追问，声音放得很低：“那个人，是谁？”

最核心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这一刻，苍御几乎屏住了呼吸。

南茫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看见里面浓重的探究与复杂，无数尘封的画面在脑海呼啸而过。天台争吵、荷塘拍照、文艺汇演、高三无数次擦肩而过、高考前走廊遥遥相望……

那些酸涩拉扯、双向内耗的时光席卷而来。

她心底藏着的人，是眼前这个人。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伤害、整整一年的冷漠疏离，牢牢困住她。她不敢轻易说出口。

若是说出心意，又要重蹈覆辙，再次陷入无休止的拉扯吗？

她轻轻移开视线，望向流淌的河水，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消散：“我不想说。”

一句回避的答复。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苍御心口骤然一沉，巨大的失落席卷上来。

她不愿意说。

是不愿意告诉他答案，还是答案并不是他，所以难以启齿？

无数负面猜想疯狂滋生，心底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酸涩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长久积攒的自卑再度涌上来。

也是。

当初是他一次次推开她，用冷漠筑起高墙，错过了所有能够坦诚心意的时机。如今凭什么要求她坦然说出心底的秘密？

苍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抱歉，是我冒昧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恨着我，连个答案，都不愿意说。”

语气重新恢复疏离，方才短暂的靠近，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南茫听见他骤然冷却的语调，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她看得出来，他失落了。可她依旧没有勇气摊开所有心事。

“是啊，可不就是，还在恨着你么。”

南茫回想起苍御之前的行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听到他那话，她的心也开始慢慢下沉，如他一般，说出赌气的话。

“呵，我也恨死你了，南茫。”

“那挺好的，恨吧。”

“你”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再度走向冰点时，远处传来林眠的呼喊声。

“南茫！苍御！我们拍完照片啦，准备去前面小吃摊看看！”

打破了僵持的独处时刻。

南茫轻轻舒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两人转过身，朝着林眠姐弟的方向走去，重新回到并肩同行的位置，却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看似只是一场寻常的市集偶遇，可两人心底都掀起了巨大风浪。

苍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疑惑与不甘依旧盘踞心底。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就此放下。

而南茫察觉到苍御的试探，心底慌乱不安。她意识到，隔着林眠和林宇这层纽带，她和苍御注定无法彻底断干净，那些埋藏多年的心事，迟早还要再度摆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