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天光还浸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夏末的风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轻轻拂过居民楼阳台晾晒的衣物。

南茫靠在客厅的玻璃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楼下空旷的街道上。

她给自己放了一天休息日。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一天早上她本该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整理堆积许久的书稿，煮一壶温水，慢悠悠消磨完整的白日。

下午她应该去图书馆复习，为期末考试好好努力，争取考个好成绩拿到奖学金。

可奶奶让她休息一天，她拗不过奶奶，可真的休息了，心底却乱糟糟的，像是缠了一团扯不开的棉线，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除了待在家里，她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还能去往什么地方。

城市很大，可属于她落脚散心的去处，寥寥无几。

如果不学习，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奶奶，你说我应该去哪里？”

“小茫啊，好不容易休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除了学校，图书馆，家，她根本不知道能去哪里…

“小茫啊，那你去菜市场帮我买点菜好不好？家里没有菜了，你也可以去吃个早点回来。”

“好。”

念头刚落，南茫便换了一身轻便的浅灰色运动短袖、束脚长裤，随手抓过玄关的帆布包，踩着帆布鞋出门。

单元楼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晨雾扑面而来。

南茫刚走出楼道口，视线往前一抬，脚步猛地顿住。

陈默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他同样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束，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散乱，脖颈处还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刚结束晨跑。

他原本低着头，指尖捏着手机，察觉到动静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的刹那，空气像是骤然凝滞。

南茫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想侧身避开，脚步却像被地面粘住，动弹不得。

陈默率先收回讶异，薄唇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晨跑过后轻微的沙哑。

“你要出门？”

“嗯。”

南茫轻轻应声，指尖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声音放得很轻，“打算去菜市场买菜。”

“巧了，”陈默往前走了两步，自然而然提议，“我刚好跑完步，顺路一起过去。”

南茫心底下意识泛起一丝犹豫。

她此刻只想独自待着，不想与人同行，更不想和陈默并肩走长长的一段路。

那些盘旋在心底没理清的情绪，只要靠近他，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正要斟酌措辞委婉拒绝，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陈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补充一句：“菜市场距离这里有点远，走路耗费时间。”

“…没事，我就当锻炼身体了。”

“你认识去新菜市场的路吗？”

“……我可以看地图导航。”

“我和你一起吧，你不会砍价，万一到时候被人骗了钱可怎么办？有我在，还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不是吗？”

“……。”

南茫沉默下来，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陈默耐心等着她的答复，没有催促，漆黑的眼眸安静落在她身上。

南茫抬眼对上他平静的视线，终究没法生硬回绝，只能轻轻点头：“好。”

陈默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我骑小黄车，带你过去。”

这句话让南茫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我不会骑共享单车。”

陈默闻言愣了愣，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他原本打好的盘算，是打算两人各自骑一辆车，一前一后去往菜市场。

可南茫不会骑车，这个计划瞬间落空。

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街边停放的共享电动车上，心底生出另一个想法。

“那我载你。”

南茫猛地抬眼看向他，睫毛慌乱地颤动两下。

长这么大，她从没有坐在别人电动车后座，尤其对方是陈默，是她的青梅竹马，是邻居。

近距离的相处，肢体若有若无的触碰，都会让她心神大乱。

她下意识想要再次推辞，可看着陈默从容平静的模样，所有推脱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忍心扫他的兴，还是心底深处，隐隐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害怕。

陈默很快扫码解锁一辆黄色共享电动车，长腿跨上座椅，一手扶住车把手，侧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南茫，抬了抬下巴，语气松弛自然。

“上来吧，早点过去，菜还新鲜点。”

晨雾尚未散尽，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街道，远处楼房的轮廓朦朦胧胧。

南茫缓步走上前，指尖微微发紧，小心翼翼侧着身子，轻轻坐在电动车后座边缘，刻意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电动车微微晃动了一下。

陈默感受到身后轻微的重量，低声提醒：“坐稳，抓好了。”

话音落下，车子缓缓向前驶出去。

风迎面吹过来，撩起南茫耳侧的碎发。

她不敢靠得太近，双手僵硬放在自己腿上，始终没有伸手抓住陈默腰间的衣服。

路面偶尔有细小的颠簸，车身轻轻晃动，每当这时，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往前倾，距离陈默宽阔的后背近上几分，又连忙下意识往后挪。

细微的动静，陈默全都清晰感知到。

他握着车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平视前方道路，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

他能够清晰嗅到身后南茫身上淡淡的栀子沐浴露香气，混杂着清晨草木清新的味道，一缕一缕，钻入鼻腔。

他刻意放慢了车速，没有开太快。

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

沿途经过鹿鸣桥，河面氤氲着白雾，早起垂钓的老人坐在岸边，安静等候鱼儿上钩；

路边早点铺已经开张，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油条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一路没有人说话，安静却并不尴尬，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持续不断的轻响。

南茫望着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树木，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反复回想两人近来的相处，那些忽远忽近的距离，他时而温和、时而疏离的态度，像一团迷雾笼罩着她。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很快，电动车驶入菜市场外围的巷道。四面八方涌来喧闹的人声，摊贩的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路上的宁静。

陈默将电动车稳稳停在划定的停车区域，熄火下车，转身伸出手，轻声道：“小心点。”

南茫借着他伸出的力道，轻轻从后座落地，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间，才发觉自己双腿隐隐有些发麻。

刚才一路紧绷着神经，浑身肌肉都没有放松。

“谢谢你。”

她低声道谢，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默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顺路而已，不用客气。想先逛哪一块？蔬菜区在里面，水产摊靠右手边。”

南茫点点头，拎好自己的帆布包，跟着他一同走进菜市场大门。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地面微微有些湿滑。

过道两侧摆满各色新鲜蔬果，红彤彤的番茄码在竹筐里，翠绿的青菜挂着水珠，金黄的南瓜层层堆叠。

商贩热情地招揽来往客人，此起彼伏的声音填满整个空间。

南茫沿着摊位慢慢往前走，目光在各色蔬菜上缓缓扫过。

她习惯安静挑选东西，指尖轻轻碰一碰青菜菜叶，检查新鲜程度，动作慢条斯理。

陈默没有打扰她，安静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他偶尔会开口，轻声提醒几句：“这家的黄瓜看着新鲜，水分足。”

“土豆别挑表皮发芽的。”

他的声音温和，恰到好处，不会过分热情惹人厌烦，又时时刻刻让人感知到他的存在。

南茫挑选了一把油麦菜，几颗西红柿，又选了一块嫩豆腐。

她低头翻找帆布包里的手机准备付款，刚调出付款码，摊主笑着摆了摆手：“小伙子刚刚已经付过啦。”

南茫动作猛地一顿，错愕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默。

“不用这样，我自己付钱就可以。”

她蹙了蹙眉，语气带着一丝坚持，说着就要把钱转给他。

从小到大，她都不会白白接受别人的东西，也不太喜欢和别人走的太近，因为她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她的世界太单调了，她怕别人会不喜欢，怕被抛弃。

陈默抬手轻轻挡住她的手机，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一点小菜而已，不用分得这么清楚。下次你再请我喝豆浆就好。”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不给她过多争辩的余地。

南茫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僵持片刻，只能暂时作罢，心底悄悄记下这笔，想着之后一定要找机会还回去。

两人继续往市场深处走。

路过鲜肉摊位，案板上摆放着新鲜猪肉，摊主挥舞菜刀，利落分割肉块。

南芷停下脚步，打算买一小块瘦肉。

“想要哪一块？”陈默侧过头询问。

“一小块里脊，用来炒青菜。”南芷说道。

陈默顺着她的话跟摊主沟通，熟稔地叮嘱：“麻烦切细一点。”

等待摊主切肉的间隙，南芷无意间抬眼，瞥见陈默侧脸。

晨光透过菜市场顶棚缝隙落下来，落在他下颌线上，柔和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