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经》载:崦嵫之山有兽,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好举人,名曰孰湖。此兽司掌山海奇境之门户。忽一日厌其职守,携人间稚子遁入大荒,引山神震怒。
卷一:孰湖负子,崦嵫失色
崦嵫之山,西极之陲,日月所入,其光幽晦。山有主兽,名曰孰湖,形貌奇古:身若骏马,矫健修颀,通体毛色青灰,隐现云纹;背生双翼,翎羽如墨玉,展开可蔽半亩;颈上却生一副人面,眉目疏朗,常带三分惫懒笑意;尾作蛇形,蜿蜒灵动,鳞甲森然。
此兽司职,乃镇守崦嵫山海门户,监察往来奇禽异兽,引渡有缘生灵出入大荒秘境,尤以其“好举人”之性闻名——见合眼缘之凡俗,常以尾卷或背负,遨游山海片刻,示以奇景,旋即送回,不取分毫,亦不多留。
孰湖性情,说好听是洒脱不羁,说直白便是疏懒随性。值守门户千年,见多了求仙问道者之贪婪,寻奇探秘者之虚妄,避祸逃灾者之惶遽。它那人面上常挂着的笑,渐带了几分讥诮与无聊。每日例行公事,以尾卷起几个误入或求得许可的生灵,穿过门户,到几个它闭着眼都能摸清的“安全”奇境转一圈,听些大同小异的惊叹,再原路送回,如同老农日复一日浇灌同一畦菜地。
“无趣,无趣甚矣!”这日送走一对诚惶诚恐、只为采株五百年朱苓治病的父子后,孰湖卧于门户旁玄玉石上,蛇尾无聊地拍打地面,人面朝天,口吐人言,声如金玉相击,却满是倦怠,“千年如一日,举来送去,所见者不过些固定风景,所载者无非些庸常欲望。这门户,这山海,于吾而言,与那磨坊里原地打转的驴子何异?”
正自抱怨,忽闻山下传来清稚歌声,调子简单,却欢快明亮,穿透山林暮霭:“月娘娘,挂梢头,俺爹赶集卖香油,给俺买个小泥猴,吱吱叫,翻跟头……”歌声渐近,却是个总角小童,约莫七八岁,衣衫打补丁却整洁,背个小竹筐,赤足攀山,来采晚秋的山菌野菜。小童名唤阿蒙,家住山下溪口村,父母早逝,与祖父相依为命,常来此山觅食。
阿蒙不识孰湖,乍见这马身鸟翼人面的怪物,吓了一跳,却无多少惧色,好奇打量,眨着乌溜溜的眼:“咦?你是马?还是大鸟?怎地长着人脸?爷爷说山里有神仙,你就是吗?”
孰湖人面露出兴味之色。寻常凡人见它,非跪即拜,或惊走,这小童倒有些胆色。它懒洋洋道:“吾非神仙,乃镇山神兽孰湖。小娃娃,不怕吾?”
阿蒙挠头:“爷爷说,不行恶,不怕鬼。你又没凶我。你在这里作甚?”
“值守门户,举人观景。”孰湖蛇尾一指身后那氤氲着混沌气息的巨大漩涡状门户,“可要一试?吾举你进去一观,有珍奇花草,异兽嬉游,片刻即回。”
阿蒙眼睛一亮,随即黯下:“不了,俺要采野菜,爷爷等俺回去煮粥。再说,看了好的,回来看着破屋野菜,心里更惦着,不好。”说完,蹲下身,熟练地搜寻草间菌子。
孰湖一怔。它“举”人无数,所求无非增寿、得宝、窥秘、避难,这般干脆拒绝,且理由如此朴实又透彻的,却是头一遭。它不由细看这小童,但见其目光清澈,动作麻利,哼着歌谣,虽贫苦,却自有一股山野般的鲜活生气。这与它千年来看腻的种种“欲望”面孔,截然不同。
正此时,山深处传来隆隆闷响,地皮微颤。孰湖人面一肃:“地蚓翻身?不对,这气息……”话音未落,崦嵫山神那苍老浑厚、隐含怒意的声音如滚雷般响彻山林:“孰湖!尔镇守门户,竟让‘蜚’之遗蛹气息泄露,沾染凡俗村落!溪口村已有三户疫气缠身!尔该当何罪!”
“蜚”?上古灾兽,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蛇尾,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其遗蛹乃极晦之物,藏于山阴,怎会泄露?孰湖心中叫苦,它近日懈怠,巡视果然疏漏!不及辩解,山神怒斥已至:“玩忽职守,酿成灾祸!罚尔即刻入世,化解溪口疫气,将功折罪!若再延误,定不轻饶!”
言毕,一道玄黄神光自山顶射下,没入孰湖体内。孰湖顿觉神力滞涩,与山海门户的紧密联系被强行削弱大半,更有一道沉重“因果”枷锁,系于其身,与山下疫气相连——不解此疫,神力难复,惩戒随至。
孰湖人面苦笑。它最烦这些人间疾苦、因果纠葛,如今却惹上身。正烦躁,瞥见一旁懵懂抬头的阿蒙,忽生一念:此子乃村中人,或可为引?且其心性质朴,或可稍解旅途烦闷?它那“好举人”之癖,在此窘境下,竟又蠢蠢欲动。
“小娃娃,”孰湖人面挤出一丝“和蔼”笑容,“汝村有疫,吾受山神之命,前去化解。然吾不熟悉路径人情,汝可愿为吾向导?吾可负汝疾行,沿途亦可观些山景,不误汝采菌,如何?”它略去“受罚”、“灾兽遗蛹”等要紧处,只挑好听的讲。
阿蒙听闻村中有疫,小脸一白,爷爷还在村里!他急道:“真的?你能治瘟疫?那快走!俺带路!”
孰湖暗松口气,蛇尾轻轻一卷,将阿蒙连同他的小竹筐,稳妥放在自己青灰色的马背上。“坐稳,握紧吾鬃毛。”它四蹄生云,墨玉双翼展开,虽神力受限,飞腾之速仍非凡马可比,驮着阿蒙,化作一道青灰流光,直奔山下溪口村而去。
身后,那庞大的山海门户,在暮色中静静旋转,仿佛一只巨眼,目送这玩忽职守的镇山兽,负着懵懂稚子,坠入它原本不屑一顾的人间烟火与因果尘埃之中。孰湖心中忐忑又带着一丝莫名解脱,人面上那惫懒笑意,此刻却有些发苦。这趟差事,恐怕不比“举人观景”轻松惬意了。
卷二:疫村现踪,神兽窘途
孰湖负着阿蒙,自崦嵫山疾掠而下。夜风扑面,脚下林壑如黛色波涛向后奔涌。阿蒙初时紧张,紧抓鬃毛,小脸紧绷,然孰湖飞行甚稳,且有意放缓,让他适应。不多时,孩子心性占了上风,阿蒙忍不住左顾右盼,但见星垂平野,月挂中天,山峦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与白日所见迥异,不由低呼:“好高!好快!比村里最快的马都快!”
孰湖人面嘴角微翘,心中那点窘迫稍减,蛇尾轻摆:“坐稳便是,莫乱动。”它凝神感应,那缕由“蜚”之遗蛹泄露引发的疫气,如一道灰暗丝线,自崦嵫山阴某处蔓延而下,直指溪口村方向。越是靠近村落,空气中那股晦涩、沉闷、带着淡淡衰败气息的“疫气”愈发明晰。寻常人或许只觉夜寒胸闷,但在孰湖感知中,这气机如同污水中漾开的墨迹,正一点点侵蚀村庄生机。
溪口村在望。但见数十户屋舍散落溪畔,此时本该是炊烟歇、人声静之时,却有多处灯火晃动,人影惶惶,偶有压抑的咳嗽声、哭泣声传来,打破了山野夜的宁静。村口老槐树下,聚集着十余人,手持火把,面色惊惶焦虑,正在争论什么。
孰湖收敛光华,在村外林边落下,对阿蒙道:“吾形貌惊人,直接现身恐引骚乱。汝先回村,探明情况,尤其是疫者症状、户数,速来告知吾。吾在此相候。”它虽傲,却也知此时不宜吓人。
阿蒙点头,跳下马背,拎起竹筐就往村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大马……孰湖,你真有法子治?”
孰湖人面肃然:“尽力而为。速去。”
阿蒙身影没入黑暗。孰湖踱至溪边,俯首饮水,实则凝神感知村中疫气流转。这“蜚”之遗蛹气息,虽只一缕,却歹毒非常,专蚀生灵元气,尤损老弱。症状当是寒热交作,咳喘无力,皮现灰斑,如草木经霜。需以至阳至清之物,辅以疏导之法,拔除疫气,补益元气。它脑中飞快闪过数种山海灵药、驱邪法门,然此地人间,何处去寻那些奇珍?自身神力又被封大半,许多神通施展不得。
“麻烦,当真麻烦。”孰湖蛇尾烦躁地拍打水面。它久居山海门户,见识广博,理论一套套,真动手解决具体人间疾苦,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不多时,阿蒙气喘吁吁跑回,小脸发白:“问清了!村东头赵大伯、村西柳婆婆,还有河口三家,共五户十一人病了!症状跟你……跟俺说的一样!发热发冷,咳得厉害,身上起灰点子!李郎中开了药,不大管用,说是邪气入体,非寻常药石可医!村里人都怕,说要请道士,又封路,不让外人进也不让里面人乱走。”
十一人!且疫气仍在缓慢扩散。孰湖心一沉。它沉吟片刻,道:“带吾暗中去探看一位病者,莫惊动他人。”
阿蒙引路,孰湖施展微末遁术,敛去形迹,悄然潜入村东赵家。破旧茅屋中,药气与疫气混杂,一中年汉子卧于草席,面如金纸,咳声空洞,裸露的手臂上已有数处铜钱大小灰斑。其妻在旁垂泪,以湿布敷额。
孰湖隐在暗处,六目(其神通可开灵目观气)细察。但见病者周身笼罩淡淡灰黑疫气,尤以口鼻、灰斑处为甚,其体内元气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它尝试以一丝净化神力隔空渡入,那疫气竟如活物般缠绕上来,抵消神力,甚是难缠。
“果然棘手。”孰湖退出赵家,对阿蒙道,“此疫气阴损,需两物:一为至阳之药,驱散疫气;二为清净之水,疏导余毒,补益生机。然此地……”它环顾寻常山村,满目皆是凡物。
阿蒙忽道:“至阳的药?俺记得爷爷说过,崦嵫山向阳的绝壁顶上,长着一种‘赤阳草’,三片红叶,中午时像着小火苗,最能驱寒毒!就是太难采,没人敢去。清净的水……村后山谷有个小潭,水特别清甜冰凉,爷爷说早年有受伤的鹿喝了那水,伤好得很快,不知算不算?”
孰湖人面一动。赤阳草?它似有印象,乃吸收日精而成的普通灵草,对阴晦之症确有奇效,在它眼中不算珍稀,然于凡人确是难得。那潭水,或是一处微小灵眼,水质清冽,勉强可用。
“赤阳草或可一试。然绝壁险峻,常人难及。”孰湖看向阿蒙,“吾可负汝去采,然采摘需时机,须在明日正午日光最烈时,以玉器或木器取下,方保药性。至于潭水,可取来为引。”
阿蒙眼睛一亮:“俺能爬树!绝壁……有你驮着,俺不怕!玉器没有,木碗行不?俺家有爷爷做的木碗!”
“木器亦可。”孰湖点头,心中却暗叹,想它堂堂镇山神兽,竟要驮着孩童去采凡草、取凡水,治理这因自己疏忽惹出的祸事,当真窘迫。然眼下别无他法。
次日正午,孰湖负着阿蒙,再展双翼,飞临崦嵫山南麓一处万丈绝壁。烈日当空,石壁反射炽光,热浪灼人。阿蒙紧贴马背,眯眼搜寻,果然在崖缝中见几簇赤红小草,三叶如焰,在日光下似微微发光。
“在那儿!”阿蒙指定方位。孰湖稳稳悬停,蛇尾轻舒,卷住阿蒙腰身,将其缓缓送近崖缝。阿蒙咬牙,顶着炙热与强风,小心翼翼用怀中木碗的边缘,轻轻剜下一株赤阳草,放入碗中。如此反复,采得五株,已是满头大汗。
“够了,回。”孰湖将其卷回背上,又飞至村后山谷。那潭不大,水清见底,寒意沁人,果然隐有极淡灵气。阿蒙以另一木碗汲满。
回村后,孰湖匿于林中,指挥阿蒙:“将赤阳草一株分三份,一份煎煮,两份捣烂备用。取潭水为引煎药,病人服下。再以捣烂之草泥,敷于其灰斑处。其余潭水,分与病家及亲近之人盥洗饮用,可防扩散。”
阿蒙依言,飞奔回家告知祖父。其祖父半信半疑,然眼见孙儿采回赤阳草,又闻是山中“神兽”指点,且李郎中之药无效,便死马当活马医,联合村中几位胆大长者,依言行事。
汤药煎出,色如琥珀,气带辛香。病者服下,不过半个时辰,咳喘竟稍平,面上死灰之气略退。外敷草泥处,灰斑颜色渐淡。接连两日,十一人症状皆有好转,未再新增病患。村中惶惧稍安,皆道是阿蒙遇了山神,得了仙草。
孰湖感应村中疫气渐消,那因果枷锁随之松动些许,神力恢复一丝。它稍感宽慰,然人面上并无喜色。此番奔波,实乃补救己过,且依赖一稚子与凡草凡水,并无多少神通彰显,反显得它这神兽有些……无能。
阿蒙却兴奋不已,每日送饭(孰湖不需食,却受其意),叽叽喳喳讲述村中变化,对孰湖崇拜极了。孰湖受其纯然喜悦感染,惫懒之心稍去,却又添新愁:疫气虽缓,根源未除。那“蜚”之遗蛹仍在泄露,若不封印,迟早再生祸端。可封印遗蛹,需深入山阴险地,以它目前状态,颇有些凶险。
正自权衡,是趁疫气暂缓、枷锁松动,溜回山中敷衍了事,还是冒险深入,彻底解决祸根?它那人面之上,神色变幻不定。
卷三:探源山阴,遗蛹惊魂
村中疫气,因赤阳草与灵潭水之效,得以遏制,病者日见起色。然孰湖灵觉之中,那自崦嵫山阴渗出的、属于“蜚”之遗蛹的晦暗源头,依旧如毒疮隐伏,丝丝缕缕散发不祥。因果枷锁虽因缓解疫病而稍松,然根源未除,终非了局。更令它隐隐不安的是,这几日,山阴方向的晦气,似有增强波动之势。
“终究是躲不过。”孰湖卧于林边溪畔,人面望天,蛇尾无意识地卷动一颗鹅卵石,“那遗蛹必是受地气变动或外力所激,方泄露气息。若不彻底封镇,今日是溪口村,明日或祸及他方。届时山神追究,罪加一等。”它虽懒,却不蠢,知晓轻重。
然则,深入山阴,封印遗蛹,绝非易事。山阴乃崦嵫山背阳之面,终岁幽暗,积聚阴秽之气,是诸多不祥之物潜藏之所。“蜚”乃上古灾兽,其遗蛹纵经千万年消磨,残存凶戾亦非等闲。以它如今神力被封大半的状态,独自前往,风险不小。
正踌躇间,阿蒙又拎着个破旧食盒跑来,小脸兴奋:“孰湖孰湖!赵大伯能下炕了!柳婆婆也喝得下粥了!村里人都说你是活神仙!爷爷让我谢谢你,这是他藏的山芋,烤的可香了!”说着打开食盒,露出两个烤得焦黄、香气扑鼻的山芋。
孰湖人面微露笑意,蛇尾轻卷,接过山芋,入手温热。它虽不食五谷,然这份淳朴谢意,却让它心中那点孤高与疏离,又融化些许。它看着阿蒙亮晶晶的眼,忽道:“小娃娃,吾需再入山一趟,处理那疫病根源。此行……或有些险阻。汝可愿再为吾引路至山阴附近?之后便回,不可深入。”
阿蒙一听,非但不怕,反而跃跃欲试:“俺去!山阴那边俺跟爷爷采药去过两次,认得路!有啥危险?俺不怕,有你在呢!”
孰湖摇头:“此次非同前番。那根源之处,阴秽积聚,非汝所能承受。汝只带路至边缘即可。”它顿了顿,人面现出少有的郑重,“若……若吾三日未归,汝便告知村人,速速迁徙,远离此山。”
阿蒙闻言,笑容敛去,抓住孰湖鬃毛:“这么厉害?那你别去了!咱们想别的法子!”
“别无他法。”孰湖轻轻挣脱,将山芋推回,“此乃吾职责,亦是吾因果。放心,吾乃神兽,自有手段。”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孰湖负起阿蒙,再赴崦嵫。此次不飞,只在地面疾行,四蹄踏云,悄无声息。阿蒙指点路径,穿林越涧,渐入深山。草木愈发幽深,光线晦暗,鸟兽声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阴湿的气息,与山阳面迥异。
及至一处雾气弥漫的幽谷前,阿蒙勒住孰湖鬃毛:“就是这儿,谷里雾气终年不散,爷爷说里面有瘴气,不让进。再往前,俺也不认得了。”
孰湖停下,六目灵光微闪,望向谷中。但见灰白浓雾翻滚,其中隐有暗绿色晦气流转,正是“蜚”之遗蛹气息源头,且比前几日感应到的更强盛、更活跃。“是此处了。汝且回去,告知村人,近日莫近此山。三日为限。”
阿蒙跳下马背,仰头担忧道:“你……你一定要回来!俺和爷爷,还有赵大伯他们,等你回来吃烤山芋!”
孰湖人面扯出一个宽慰的笑:“知道了。速回。”待阿蒙身影消失于林间,它笑容收敛,转身,迈步踏入浓雾之中。
雾中视线不过丈许,寒气刺骨,夹杂着腐朽与某种甜腥气味。孰湖屏息(虽不需呼吸,乃习惯),神力护体,驱散近身雾瘴。地上积叶深厚,踏之无声,时有森森白骨半露,不知是人是兽。它循着晦气指引,深入数里,雾气渐薄,眼前豁然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入口,阴风呼啸,晦气如潮涌出。
洞内怪石嶙峋,泛着幽绿磷光。中央一处凹陷,堆积着大量漆黑如墨、粘稠如膏的秽物,正是“蜚”之遗蛹!其形已不完整,如腐败的巨茧,表面不断鼓胀、收缩,喷吐着灰绿气雾。周遭岩壁,被侵蚀出无数孔洞,逸散晦气。
“果然是地脉变动,引动此物。”孰湖心道。它不敢怠慢,默运神力,额间人面绽放清光,形成一道光罩,抵御晦气侵蚀。同时,蛇尾昂起,尾尖凝聚一点璀璨金芒,乃其本命神纹,欲点向遗蛹核心,将其封印。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那遗蛹似感应到威胁,猛地剧烈收缩,随即爆发!一股远比之前浓郁十倍的灰绿晦气,如火山喷发,冲天而起!洞中顿时鬼哭狼嚎,阴风怒号,那晦气竟凝聚出无数狰狞虚影,似人似兽,张牙舞爪,扑向孰湖!
“怨念残识!”孰湖一惊。这“蜚”生前所害生灵无数,残存怨念竟附于遗蛹之上,此刻一并爆发!它神力未复,光罩在怨念冲击下明灭不定。蛇尾金芒点出,虽中遗蛹,却如泥牛入海,只让其鼓胀稍缓,未能彻底封印。
怨念虚影前赴后继,撕咬光罩,发出刺耳尖啸。孰湖只觉神力飞速消耗,心神亦受怨念哀嚎冲击,眼前幻象丛生,仿佛见无数疫病缠身之人在泥泞中挣扎哀嚎。它那人面上,首次露出凝重与一丝……惊惶。这般耗下去,恐封印未成,己身先被怨念吞噬,或神力耗尽,为晦气所染!
“失算了!早知该向山神求援,或待神力多恢复几分……”孰湖心中懊悔,然此时退走,前功尽弃,遗蛹爆发将不可收拾。它咬牙苦撑,将剩余神力尽数注入光罩与蛇尾金芒,做殊死一搏。
正危急时,忽闻洞外传来一声清稚却坚定的呼喊:“孰湖!俺来帮你!”竟是阿蒙!他并未远离,偷偷跟来,躲在洞口,见里面情景骇人,心急之下,竟不管不顾冲了进来!
“胡闹!快出去!”孰湖大惊,分神喝道。然阿蒙已冲至近前,那怨念虚影见有生人,分出一股扑向阿蒙!
阿蒙何曾见过此等可怖景象,吓得小脸煞白,却未后退,反而将怀中一物奋力掷向遗蛹——那是他装赤阳草的木碗,碗底还沾着些许草泥碎屑!
木碗本凡物,然那赤阳草乃至阳之属,专克阴晦。些许草泥碎屑触及遗蛹喷出的晦气,竟发出“嗤嗤”轻响,冒起缕缕白烟,将那处晦气稍稍净化一丝!而阿蒙身上,因近日接触赤阳草、灵潭水,又心怀纯善救人之念,竟也萦绕着极淡的、清正鲜活的气息,怨念虚影扑至其身前尺余,似被无形屏障所阻,尖啸着难以寸进!
这变故不过一瞬,却让孰湖抓住了转机!它猛然醒悟:赤阳草乃至阳,灵潭水乃至清,此子心性质朴,生气蓬勃,三者相合,岂非正是克制此阴秽怨念的天然良方?自己一味倚仗神力,却忽略了最简单直接的相克之理!
“阿蒙!速将所剩赤阳草嚼碎,混合唾液,喷向遗蛹!心念驱邪救人,莫存恐惧!”孰湖急喝道,同时全力催动光罩,护住阿蒙。
阿蒙闻言,不及细想,忙从怀中掏出小心保存的最后一点赤阳草碎末,塞入口中,用力咀嚼。草汁辛烈,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却强忍着,对准那鼓胀的遗蛹,将口中草泥混合物奋力一喷!
混合了赤阳草精华与孩童纯阳生气、善念的草泥,如一阵淡红色的薄雾,笼罩向遗蛹。顿时,“嗤嗤”之声大作,白烟滚滚!遗蛹剧烈颤抖,喷吐的晦气为之一滞,那些怨念虚影发出凄厉哀鸣,淡薄了几分!
“就是此刻!”孰湖精神大振,汇聚全部神力于蛇尾金芒,趁遗蛹被至阳生气所克、怨念稍衰之机,金芒如电,精准点入遗蛹最核心一点漆黑之中!
“封!”一声厉喝,金芒爆开,化作无数细密符文,如锁链般缠绕、没入遗蛹。遗蛹疯狂挣扎,终是渐渐平息,鼓胀停止,晦气收敛,怨念虚影哀嚎着消散。洞中阴风渐息,只余那被符文紧紧封印的漆黑遗蜕,静静躺在凹陷中,再无气息泄露。
孰湖力竭,光罩消散,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它喘着粗气,人面苍白,看向一旁惊魂未定、嘴角还沾着草屑的阿蒙,心中感慨万千。今日若无这孩童误打误撞,以最质朴之法相助,它怕是凶多吉少。
“汝……怎不听话?”孰湖声音虚弱,却带责备。
阿蒙抹了把脸,咧嘴笑了,虽比哭还难看:“俺……俺怕你回不来。烤山芋,说好了一起吃的。”
孰湖默然,人面之上,惫懒讥诮尽去,唯余复杂。它忽然觉得,这背负,似乎不仅仅是责任与因果,或许,还有些别的、它千年未曾体会过的重量与温暖。
卷四:负愿而行,心扉渐启
孰湖力竭,阿蒙搀扶,一人一兽,蹒跚出得洞窟。外界天光已是大亮,穿透稀薄雾气,洒落林间。回首那幽深洞口,恍如隔世。孰湖就地伏卧,调息良久,方恢复些许气力。封印“蜚”之遗蛹,因果枷锁彻底消散,被山神封禁的神力亦如春冰解冻,缓缓复苏,流遍周身,较之先前,似乎更添一分圆融通透——许是历经险厄、印证道心之故。
阿蒙守在旁边,直到见孰湖睁眼,人面重现光泽,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后怕起来,小脸发白,身子微颤。
“现在知道怕了?”孰湖蛇尾轻摆,语气却无责备,“日后不可如此莽撞。若非汝身具赤阳草气息,心怀善念,等闲近前,必为怨念所趁。”
阿蒙低头:“俺就是……不想你出事。”顿了顿,又问,“那黑疙瘩,封住了,村里人不会再病了吧?”
“嗯,源头已除,余毒将渐消。”孰湖起身,四蹄踏了踏地,感受神力回归的充盈,“此番,多亏了汝。”此言出自真心。想它千年神兽,竟赖一凡童相助,方能脱困除患,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阿蒙却连连摆手:“是你救了村里人,俺就是……就是帮了点小忙。”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半个烤得焦黑的饼子,“你饿不?俺带的干粮,分你一半。”
孰湖失笑,摇头:“吾不需此物。汝自用吧。”见阿蒙珍重地小口啃着饼子,它心中那点孤高,又融化些许。这孩子,贫苦却豁达,懵懂而勇敢,与它千年所见种种“求道者”、“探秘者”,截然不同。
歇息够了,孰湖重负阿蒙,出山回村。此番不再匆忙,缓步而行。阿蒙坐在马背上,经历生死惊吓后,反而活泼起来,指着沿途花草树木、飞鸟走兽,问东问西。孰湖心情颇佳,也乐得解答,甚至主动说起些山海奇境、异兽趣闻,听得阿蒙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孰湖,你每天就守着那个大门,举人去看这些奇景,不闷吗?”阿蒙忽然问。
孰湖一怔,人面现出思索之色:“从前……是有些闷的。觉得千篇一律,众生所求无非那些。然此番下山……”它顿了顿,望向远处渐现轮廓的溪口村,“见了些不同的人,经了些不同的事,倒觉得,那门户后的奇景虽妙,却似少了些……烟火气。人间百态,悲欢离合,虽琐碎,却真切。譬如汝村中人,病时惶惧,愈时欢欣,感念一饭之恩,执着家园之安,此等‘韵律’,亦是山海间难见的风景。”
阿蒙似懂非懂,只道:“反正,你能来,村里人都很高兴。爷爷说,你是俺们溪口的恩人,要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孰湖失笑:“那倒不必。”心中却想,长生牌位于它何用?然这份心意,却比许多珍宝更让它触动。
回到溪口村,景象已大为不同。疫病尽去,村人复归安宁,见到孰湖与阿蒙归来,皆涌出相迎。赵大伯、柳婆婆等已能行走,携家人跪拜道谢。村中长者奉上粗茶、山果、新蒸的黍糕,虽简陋,却情意拳拳。孰湖初时不惯,然见众人眼中真诚感激,亦不好推拒,人面之上,那惫懒笑意渐渐转为平和。
当夜,村中空场燃起篝火,杀鸡沽酒(虽贫,亦尽力),为孰湖“庆功”。阿蒙祖父将珍藏的烤山芋尽数拿出,烤得香气四溢。火光映着众人朴实的笑脸,孩童嬉戏,老者闲谈,妇人忙着分食。孰湖卧于场边,静看这一幕,蛇尾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竟与那欢快的节奏相和。
阿蒙挤过来,递上一个最大的烤山芋,眼睛亮晶晶的:“给!说好一起吃的!”
孰湖看着那烫手的山芋,又看看阿蒙期待的小脸,终于,蛇尾轻卷,接了过来。它自然不食,却将那温暖捧在“手”中,感受着这份淳朴的喜悦与分享。
夜深席散,孰湖婉拒了村人留宿的好意,依旧宿于林边溪畔。阿蒙被祖父领回家前,频频回首,眼中满是不舍。
月华如水,洒落林间。孰湖静静伏卧,心中却不如往昔平静。三日来种种,历历在目:阿蒙的信任与勇敢,村人的苦难与感恩,还有自己那从敷衍、窘迫、到认真、乃至最后生死相依的心路变化。它忽然觉得,这“背负”,似乎并非只是形体上的驮载,更是一种责任、因果、乃至情感的承载。背负阿蒙,是背负一份纯真与信赖;背负化解疫病之责,是背负山神之命与一村生灵之望;而阿蒙关键时刻的“背负”(冒险相助),何尝不是一种对它的回护?
“好举人……”孰湖喃喃自语,人面露出自嘲又了悟的苦笑,“原来,吾这秉性,非止于肤浅的‘驮人观景’。‘举’之一字,可重可轻。轻者,游戏人间,一晌贪欢;重者,承托性命,不负所托。而其中滋味,唯亲历者能知。”
它开始明白,镇守山海门户,引渡有缘,看似超然,实则亦是一种“背负”——背负着奇境与凡俗的界限,背负着往来者的愿望与因果。从前自己只觉烦琐无聊,乃是未曾真正理解这“背负”之重,亦未曾体会被“背负”者(如阿蒙,如村民)带来的反馈与触动。
神力尽复,甚至略有精进。山神惩戒已了,它随时可重返崦嵫,继续那“无趣”的职司。然此刻,它竟有些……迟疑。那人间的篝火,孩童的笑语,烤山芋的香气,还有那份被需要、被感激、被单纯信赖的感觉,如丝丝缕缕的暖绳,萦绕心头,竟让它对那清冷孤高的山海门户,生出些许疏离。
“罢了,暂且多留几日。那‘蜚’之遗蛹虽封,或有余波需平复。再者……”它望向村中阿蒙家那盏如豆灯火,“也应好好道个别。”
然而,它未曾料到,这“多留几日”,竟让它卷入另一场更宏大、却也与它“背负”之性息息相关的风波之中。远方崦嵫山方向,夜空之上,星子排列,似隐现异象。
卷五:星门异动,山海新契
孰湖于溪口村外,又盘桓数日。表面说是观察疫病余波,实则贪恋这几分人间暖意。白日,阿蒙常来相伴,带它巡看山野,辨识草药(孰湖所知自是远超凡俗),听它讲述山海逸闻。村人见这“神兽”并无高高在上之态,渐也亲近,偶有顽童壮胆凑前,孰湖亦不驱赶,蛇尾轻摆,倒成一方祥和景致。阿蒙祖父更是每日必送些山野时鲜,虽不值钱,情意殷殷。
孰湖人面上那惫懒讥诮之色,日渐淡去,多了几分温和沉淀。它开始觉得,这般闲散日子,似乎也不错。然则,心底深处,那镇守门户的职责,终究是根本。且它感应到,自身神力恢复后,与崦嵫山海门户的联系重新紧密,门户彼端,似有某种规律的、轻微的异常波动传来,不似往日平稳。
“莫非是吾久离,门户自行运转出了岔子?或是那‘蜚’之遗蛹风波,扰动地气,影响了门户稳定?”孰湖暗忖,心中渐生归意。然每每见到阿蒙纯然信赖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夜,月明星稀。孰湖正伏于溪畔假寐,忽感怀中一震——那是它与山海门户之间的感应信物,一块温润的“界石”在发烫!与此同时,崦嵫山方向,夜空之上,本应循固定轨迹缓慢移动的几颗大星,竟齐齐光芒一盛,随即方位微偏,星光交织,隐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图样,与山海门户的波动隐隐相和!
“星门示警?!”孰湖猛地站起,人面肃然。此乃门户有重大变故之兆!非是寻常运转不畅,而是有强大外力或内部剧变,影响了门户根基,乃至牵动周天星象!它那点闲适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焦急——门户若有失,不仅它职责不保,更可能引发山海异动,波及广大地域!
“必须立刻返回!”孰湖再无犹豫,仰首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声传数里,既是向村民告别,亦是召唤山神注目。啸声未落,它已展翅腾空,欲直赴崦嵫。
“孰湖!你要走了吗?”下方传来阿蒙带着哭腔的呼喊。他竟未睡,闻声跑来,仰望着夜空中光华流转的神兽,满脸不舍。
孰湖身形一顿,俯首下望,见那小小身影孤立溪边,心中亦是一软。然事态紧急,容不得儿女情长。它沉声道:“门户有变,吾需速归。阿蒙,保重。他日有缘,或可再见。”说罢,振翅欲飞。
“等等!”阿蒙急道,“是不是很危险?俺……俺能帮上忙吗?像上次一样?”
孰湖本欲断然拒绝,然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星门异动,门户生变,往往涉及空间失衡、气机紊乱。阿蒙此子,心思纯粹,生气蓬勃,且与它共历险厄,气息相和。若有他在侧,以其鲜活生机为引,或能有助于稳定紊乱的门户气机?尤其若需深入门户内部调谐,一个不受复杂欲望沾染的纯然之灵,或许正是难得的“锚点”?
此念虽有些冒险,然眼下情势不明,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再者,它内心深处,竟也生出些许不舍与……隐约的期待,想与这孩童,再共一段奇旅。
“汝……真想再助吾?”孰湖落回地面,人面郑重,“此次非同小可,恐有莫测之险。汝可惧?”
阿蒙见有转机,连忙抹了把脸,挺起小胸脯:“不怕!你去哪儿,俺去哪儿!俺……俺还想看看你说的山海奇景呢!真的!”
孰湖凝视他片刻,终是点头:“好。上来,抓紧。”蛇尾一卷,将阿蒙置回背上,叮嘱道,“此行无论见何景象,闻何异声,紧守心神,默念汝名,不忘本心即可。”
阿蒙重重点头,小手紧抓鬃毛。
孰湖长啸一声,墨玉双翼尽展,青灰色身躯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崦嵫之巅!夜风呼啸,山河疾退。阿蒙只觉眼前景物模糊,瞬息千里,不多时,已见那熟悉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巨大漩涡门户,矗立于山巅。然此刻,门户光芒剧烈明灭,旋转时快时慢,边缘处甚至有细小裂隙隐现,喷吐着混乱的光流与气息。周遭山石震颤,空间似在扭曲嗡鸣。
“果然出事了!”孰湖毫不减速,径直冲向门户中心。在投入前一刻,它周身神力爆发,形成一个稳固光罩,将自身与阿蒙护住,同时将一股平和坚定的意念传递给阿蒙:“记住,汝便是吾之‘锚’!”
“轰!”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周遭景象骤变!不再是崦嵫山巅,而是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混沌空间!无数景象碎片飞掠:奇峰突起,巨渊无底,异兽虚影咆哮,仙草灵光摇曳,更有破碎的宫殿、倒悬的河流、凝固的雷火……一切都在剧烈地晃动、重叠、扭曲,仿佛一幅被搅乱的画卷。狂暴的空间乱流与紊乱的法则之力,如刀如潮,冲击着孰湖的光罩,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阿蒙何曾见过此等景象,骇得紧闭双眼,只死死抓住鬃毛,心中反复默念:“俺是阿蒙,俺是阿蒙,不怕不怕……”说来也奇,随着他这纯然坚定的心念,其周身竟散发出一层极淡的、柔和而稳固的生气光晕,这光晕与孰湖神力相融,竟让那剧烈波动的光罩,稍稍稳定了几分。
孰湖压力一轻,心中暗赞。它六目全开,灵光如电,扫视这混乱的“山海通道”核心。很快,它发现了症结所在:通道深处,那维持空间稳定的“枢纽”——一枚巨大的、由历代山神与镇守兽神力共同凝聚的“山海印”,此刻光华黯淡,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无数混乱的法则丝线从中迸出,纠缠肆虐,正是导致整个门户失衡的根源!
“必须修复山海印!”孰湖心知,此非易事。需以精纯神力,抚平紊乱法则,弥合印上裂纹,更需以自身对山海韵律的深刻理解,重新调谐印中力量。然此时通道内乱流汹涌,它需分神维持护罩,接近山海印已是不易,何况修复?
“阿蒙!”孰湖急喝道,“抱元守一,心念如山!将汝之生气,尽数信任于吾!”
阿蒙不懂高深法门,只知拼命点头,将全部心神凝聚,那层生气光晕竟又明亮了些,且透出一股罕见的沉静坚韧之意,宛如山间磐石。
孰湖得此助,精神一振。它长嘶一声,将阿蒙那份纯然坚定的“生”之意念,与自身神力、以及对山海韵律的掌控,三者强行糅合,化作一道凝实无比、蕴含奇异调和之力的青金色光柱,自其额间人面射出,直贯那残破的“山海印”!
光柱及印,如甘霖洒旱地。紊乱的法则丝线,触之稍缓;印上裂纹,在金光照耀下,竟有缓慢弥合之势!然山海印受损颇重,修复所需神力浩大,孰湖只觉自身如开闸洪水,神力疯狂倾泻,很快便感不支。阿蒙亦小脸发白,那生气光晕摇摇欲坠。
“不能功亏一篑!”孰湖咬牙,猛然想起此番人间经历,尤其是与阿蒙共抗“蜚”之遗蛹、体悟“背负”真义的过程。那份对生命的珍视,对责任的担当,对“他者”的承载与信赖,不正是维系这山海通道、调和万般异象的“韵律”之本吗?通道之乱,非仅力之不足,亦是“意”之偏失,失了与有情众生之共鸣!
明悟及此,孰湖不再单纯输出神力,而是将那份“背负”之悟、守护之念、以及与阿蒙、与溪口村民之间的温情牵绊,化作最本真的韵律波动,融入光柱之中!
奇迹发生了!那青金光柱色泽转为温润,韵律变得宏大而包容,如母亲抚慰婴孩,如大地承托万物。山海印受此韵律滋养,修复速度骤增,裂纹飞速弥合,光华重新亮起,且比往日更添一分醇厚与生机。紊乱的法则丝线如倦鸟归林,纷纷收束回印中。整个动荡的混沌空间,随之快速稳定下来,那些破碎颠倒的奇景,渐次归位,通道重归有序流转。
当最后一缕乱流平复,山海印稳固如初,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辉,照耀通道。孰湖力竭,缓缓降落于通道内一处突然浮现的、如白玉般的平整“地面”上,光罩消散。阿蒙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却咧嘴笑了:“成……成了吗?”
孰湖点头,人面疲惫,却目光湛然:“成了。多谢汝,阿蒙。”
此刻,通道前方,那原本混沌的出口,渐渐清晰,显现出一片它从未向任何“被举者”展示过的、真正核心的秘境景象:那里并非固定奇景,而是随着它的心念与韵律理解,不断演化生灭的、蕴含无限可能的“山海真意”之象。此番修复,竟让它对门户的掌控与理解,更深一层。
“看,”孰湖蛇尾轻指,“那便是吾所司之境的本来面目。以往吾只知引路,却未真正懂得。如今方知,这门户,这山海,需以‘心’负之,以‘情’系之,以‘守护’之念贯之,方能真正通畅和谐。”
阿蒙望去,但见云霞生灭,星河铺路,奇兽悠然,灵植含笑,一派自在生机,却无丝毫混乱暴戾,只觉心胸开阔,欢喜无限。
就在此时,通道内响起山神那浑厚却带笑意的声音:“善哉!孰湖,尔此番下界,历劫悟道,明‘背负’真义,更修复门户,调和韵律,功莫大焉。自今日起,晋尔为‘崦嵫巡守使’,可自由往来山海人间,不惟‘举人观景’,更司‘引心向善’之责。此子与尔有缘,赐其‘山海符’一枚,可通感祥瑞,百邪不侵,以为缘法。”
一道温和神光降下,笼罩孰湖与阿蒙。孰湖只觉神职提升,权能扩展,与山海人间联系更为紧密。阿蒙颈间,则多了一枚非金非玉、温润生光的小小符牌。
孰湖伏首谢恩。山神之声渐逝。
“阿蒙,”孰湖转头,人面含笑,“可想看看,这真正的山海奇境?吾可负汝,畅游一番。此次,不急归。”
阿蒙雀跃:“想!”
孰湖重负阿蒙,迈入那演化不息的秘境之中。它不再觉得职司无聊,因这背负,已是它自愿选择、甘之如饴的道路。山海无垠,人道绵长,而这“好举人”的神兽,终是找到了属于它的、负重行远的自在与意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