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岐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抓住床沿,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牧驰……秦牧驰呢?!”他嘶哑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守在床边的人立刻上前,是秦牧驰的表弟齐乐澄。
“嫂子,您别激动!伤口会崩开的!”
“回答我!”江晚岐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对方。
齐乐澄脸上再也没有以前的玩世不恭,沉默了一会儿,却也不敢隐瞒:“我哥还在海上。按照原计划,袁沫的船会在接近公海、国境线交界处换乘我们安排的快艇离开,我哥则会在那时乘另一条小船返航。我们的人一直在远处跟着,但是……”
“但是什么?!”江晚岐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中途出了意外!”齐乐澄脸上浮现出愤恨与恐惧,“我们没想到,刘程颜,也就是刘局长的儿子被绑架后,刘局……他竟私自调动了人手,没通过警方,直接派了武装船去拦截!他们只想抢回儿子、灭口袁沫!袁沫的人、刘局长的人、还有我们接应秦总的人,在海上发生了激烈交火!通讯全部中断,现在那片海域乱成一团,我们……我们失去了我哥的信号,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轰”的一声,江晚岐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不知道是死是活”这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他猛地撑起身体,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嫂子!”
剧痛和极致的恐慌攫住了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能这样。
绝望之后,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狠厉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袁沫,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臭虫,他们杀了他姐,伤了他,现在更要夺走秦牧驰!
还有那个刘局长,知法犯法,为虎作伥,为了利益和袁沫与虎谋皮,腐败不堪,几次让袁沫逍遥法外,如果不是他,他们早就把袁沫一伙一网打尽!
他要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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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江晚岐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机器。他不顾医生反对提前出院,利用秦牧驰之前透露给他的信息、姐姐江晨雪留下的线索、以及秦氏集团内部隐秘的调查渠道,动用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和手段。
伤口疼痛让他冷汗直流,他就咬着毛巾忍耐;身体虚弱无法久坐,他就躺着用电脑。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猎人,一点点搜集、拼接、验证。
袁沫贩毒网络的关键证据、与各级保护伞往来的账目记录、非法偷渡和人口买卖的详细链条……甚至,那些独居Omega的信息有部分是医院透露给那群犯罪团伙的。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暴露。
犯罪团伙早就将下一个目标定在谢方荀那里,他们想要绑了谢方荀把他卖到中东,恰好那天他去往谢方荀家中,直接暴露自己的行踪,这才被袁沫抓住。
所有肮脏的、血腥的、权钱交易的细节,被他整理成一份份无可辩驳的文件。
这次,他没有选择交给任何“可能被渗透”的部门。
而是匿名,将这些爆炸性的证据,打包寄给了全国最有影响力的几家媒体、知名调查记者、以及几个立场相对独立的监察机构。
风暴,瞬间被引爆。
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如同投向深水区的巨型炸弹。
毒网庞大、官商勾结、人口贩卖至中东的黑色产业链、以及“保护伞”子女反遭其害的惊人反转……每一条都挑动着公众最敏感的神经。
举国哗然,舆情沸腾。
“严惩!”“彻查到底!”“还有多少Omega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的呼声铺天盖地。
高层震怒。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内部博弈下,最高级别的联合调查组迅速成立,要求对涉案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查到底。
国际刑警组织与中东相关国家的寻人合作也紧急启动。
那位动用私兵、企图灭口掩盖一切的宛城市公安局局长,率先被控制。他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海上那场混乱的交火,最终在多方势力介入下平息。
失去庇护、穷途末路的袁沫,在试图乘坐快艇逃离时,被流弹击中,坠入茫茫大海,尸骨无存。
而秦牧驰,在枪林弹雨和爆炸中失踪了。搜救队伍在附近海域只找到些许船只残骸。
“对于失踪人口,我们还在进一步搜救中。”这是官方最后给予的模糊结论。
“晚岐,我们会尽全力去找所有失踪人士的消息,请你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坐在对面的是江晨雪原本的上司陈衍,当初也是从他那里证实他姐死亡的消息。
“大概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早在一年前秦总就发现冰美人的货物不对劲,我们直觉这是个大案,想要铲除整个组织,但袁沫那边非常谨慎,他的据点除了冰美人还有无数个公司,几次都让他跑了,货物总是几经辗转,我们内部也有奸细,所以才启动‘净边计划’,安插了一些内部人员深入进去获得更多消息,其中就有你姐。”
“这里面秦总是我们最大的线人,他和袁沫的联系最紧密,压力也最大,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我们这边的王牌,也就是你姐,他们两个一人在明一人在暗,没想到你姐的身份暴露了,袁沫知道你姐能打入内部一定有帮手,所以对她严刑拷打。”说到这里,陈衍的眼睛红了,“但你姐什么都没说,她牺牲之前只是交代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你和你母亲,我们的人手有限不可能24小时派人保护你们,所以一直是秦总那边派人守着。”
“后来得知你和秦总结婚,我还松了口气,至少你的安全我这边可以放心了,当时我问他是因为江晨雪,你们才结婚吗?他说最开始接触是这个原因,后来就不是了,他说本来觉得对不住江晨雪,现在有了你就觉得更对不住了,像是抢了别人的弟弟。我以前一直觉得秦总是很难接触的那类人,但是他每次提到你都会表情不一样。”
“他曾经为了你的安全问题和我们争执过,甚至想要通过非法途径去找人,但最后还是没有做,他的全部身心都在你身上,生怕一不注意就把你弄丢了。”
“袁沫的几次越狱都是因为我们内部出了腐败问题,经过这次事情一定会有大洗牌,秦总的事情上级已经知道,不会让他白白受苦的,能够得到像他那样的人的支持,是我们警队的福气,所以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找到他,请你相信我们。”
江晚岐安静地听完了这所有的一切,只是脸色苍白得像透明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后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配合调查、指认证据上,冷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某个地方已经随着某个人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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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一个细雨霏霏的傍晚。
江晚岐刚从一个听证会出来,身心俱疲。他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看着朦胧的雨雾,眼神空洞。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玻璃窗后,坐着一个男人。熟悉的侧脸轮廓,略显消瘦,但依旧挺拔。
时间仿佛静止了。雨水的声音,街道的嘈杂,全部消失。
江晚岐手中的伞“啪”地掉在地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踉跄着冲过马路,不顾飞驰而过的车辆尖锐的鸣笛。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清脆作响。
他一步步走到那张桌子前,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生怕眼前是幻觉,会随时消散。
男人似乎被惊动,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但却带着全然陌生的疑惑和礼貌性的询问。
“先生,你……”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疏离的。
他坐在这里只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来找他搭讪,眼前这个漂亮男孩是第五个,不过他长得确实很符合自己的审美,如果对方找自己要联系方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江晚岐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红了眼睛,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地呜咽出声。
是他,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本来以为两人的关系只是在信息素的引诱之下才勉强维系,没想到在秦牧驰居然为了他能够做到这一步,连命都可以不要。
江晚岐的身体颤抖着,直到失去男人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对于面前这个男人有着无关于性别、无关于任何生理属性的爱恋。
是啊,他爱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管他是alpha也好,有钱人也好,利用信息素强占了他的身体也好,威胁让他怀孕也好,默默保护他和家人也好,宁愿自己死也要守护他也好,现在只要看着这个人好好活着,他就幸福地想要流泪。
“我们认识吗?”男人看他情绪激动,却一脸茫然,略显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前段时间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性的选择性失忆。”
失忆……
江晚岐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着眼角的湿意。
许久,在对方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江晚岐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江倒海的酸楚、庆幸、委屈和痛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轻松,对那个一脸茫然的男人说:“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秦牧驰,你好。我叫江晚岐。”
他顿了顿,目光如潮湿的火焰,紧紧锁住对方。
“既然你忘了,那我就再追你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