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果冻,沉重、透明、却让人呼吸困难。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八点四十七分,但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是刑侦支队支队长王建军,五十四岁,从警三十三年,破获过大案要案无数,此刻面色沉静如古井。他左手边是三位负责重案调查的资深刑警,右手边是两位从省厅借调的经侦专家。而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宇文皓、他的律师,以及——出乎所有人意料——诸葛瑾。
她是今早七点突然接到通知的,警方要求她“协助调查”。没有提前告知,没有说明原因,只是两辆警车直接开到诸葛家门口,穿着制服的警察礼貌但不容拒绝地请她上车。诸葛明想阻拦,但诸葛瑾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感谢各位配合。”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今天请诸位来,是因为我局决定对林芝芝坠楼死亡案重启调查。理由有二:第一,新证据出现;第二,案件涉及重大公共利益。”
宇文皓的律师立刻举手:“王队长,我当事人与本案无关,且案件早已定性为意外或自杀。重启调查缺乏法律依据,也对我当事人的名誉造成损害。”
“法律依据在这里。”王建军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最高人民法院的批复,认为原案件调查‘存在重大疑点,应重新审查’。至于名誉损害……”他看向宇文皓,“如果宇文先生确实清白,调查反而能还您一个公道,不是吗?”
宇文皓面无表情,但诸葛瑾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藏蓝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依然是那个完美的商业精英形象。但在他眼底深处,有一种冰冷的警惕。
“新证据是什么?”诸葛瑾轻声问,这是她进入会议室后第一次开口。
王建军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诸葛小姐,稍后会向您说明。现在,请宇文先生先回答几个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场无声的交锋。王建军的问题看似常规,但每个问题都暗藏玄机:
“宇文先生,林芝芝坠楼当晚,您和宇文静女士为何在公寓?”
“讨论婚礼细节。她是我的侄女,也是婚礼的伴娘。”
“讨论到凌晨三点?”
“那天比较深入,涉及很多细节。”
“根据电梯监控记录,林芝芝小姐是凌晨一点零七分进入公寓的。之后两小时内,你们三人没有离开。能描述一下这三小时发生了什么吗?”
宇文皓的律师想打断,但宇文皓抬手制止:“我们在客厅讨论,中途芝芝说累了,去书房休息。我和静静继续讨论。后来听到声响,出去查看,发现书房窗户开着,芝芝已经……”
“坠楼了。”王建军接话,“这个说法和您去年的陈述一致。但有一个问题:根据现场勘查,书房窗户的把手上有林芝芝的指纹,但只有向外推的痕迹,没有向内拉的痕迹。如果是她自己开窗,通常会有两个方向的指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也许她戴了手套?”宇文皓说。
“但她的尸体上没有发现手套。”王建军顿了顿,“而且,窗户把手上还有另外两组模糊的指纹,因为当时技术限制,没有提取到完整信息。现在技术更新了,我们重新提取,正在比对。”
这是虚张声势。诸葛瑾知道,技术更新是真的,但能否提取到两年前的模糊指纹,是未知数。王建军在试探。
宇文皓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诸葛瑾看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紧张的表现。
“第二个问题。”王建军翻了一页文件,“林芝芝小姐的血液检测显示,她的血液中含有超治疗剂量的阿普唑仑。这种药物会导致嗜睡、头晕、平衡感丧失。您知道她在服用这种药吗?”
“知道。她婚前焦虑,医生开了药。”
“但药瓶上医嘱是每日0.5毫克,而她的血液浓度相当于单次服用2毫克以上。您如何解释?”
“也许她擅自加大了剂量。”宇文皓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不清楚,我不是医生。”
“巧合的是,”王建军合上文件,“给您未婚妻开药的李俊医生,三个月前也坠楼身亡了。同样是意外。宇文先生,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宇文皓终于变了脸色,虽然只是一瞬间。“王队长,您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王建军站起来,“今天的问询暂时到这里。宇文先生,在调查期间,请您不要离开南溪,随时配合我们调查。诸葛小姐,”他转向诸葛瑾,“请跟我来一下。”
诸葛瑾跟着王建军离开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另一间小会议室。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典型的审讯室。
“请坐。”王建军关上门,没有开录音设备,“诸葛小姐,我们单独谈谈。”
“王队长想问什么?”诸葛瑾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规矩。
“首先,感谢您弟弟林俊杰提供的证据。”王建军开门见山,“那些录音、资金流水、还有泰国安全屋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
弟弟。这个称呼让诸葛瑾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脸上保持平静:“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吗?”王建军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林俊杰的声音:“……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宇文皓谋杀了林芝芝,并试图掩盖真相。我以律师的身份,要求重启调查。”
录音结束。王建军关掉录音笔:“林律师今早七点来的,带着一个档案袋。他说,如果他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意外’出事,这些证据的副本会自动发送给所有媒体和监管机构。”
这是林俊杰的保险措施。诸葛瑾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担忧——他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王队长相信这些证据吗?”她问。
“我们相信证据需要核实。”王建军没有正面回答,“但有些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诸葛小姐,您和宇文皓接触过几次,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陷阱。如果说得太负面,显得刻意;如果说得太正面,显得可疑。
“一个成功的商人。”诸葛瑾谨慎措辞,“聪明,有远见,但也……很有控制欲。”
“控制欲。”王建军重复这个词,“那么,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会允许自己的未婚妻在婚礼前‘意外’坠楼吗?会允许重要的医生‘意外’死亡吗?会允许自己涉嫌走私和财务造假的事情被媒体曝光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连串子弹。
诸葛瑾沉默了几秒。“王队长,您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王建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认为宇文皓会坐以待毙吗?还是说,他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这个问题很危险。诸葛瑾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我不明白……”
“您明白。”王建军打断她,“诸葛小姐,我不傻。林俊杰突然拿到这么多证据,背后肯定有人帮忙。宇文皓最近的麻烦,也肯定有人推波助澜。而您,诸葛瑾,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不久的女孩,突然成为家族企业的临时CEO,突然展现出惊人的商业才能,突然和宇文皓正面交锋……”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空气。
“我不关心您的过去,也不关心您到底是谁。”王建军的声音更低了,“我只关心一件事:南溪不能再出命案了。所以,如果您知道什么,如果您在计划什么,请告诉我。至少,让我能做好准备。”
这是摊牌,也是合作邀请。诸葛瑾看着眼前这位老刑警,看到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他眼中的疲惫和坚定。这是一个真正想维护正义的人,但也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知道游戏规则的人。
“王队长,”她最终说,“我只能告诉您一件事:宇文皓不会认输的。他会反击,而且会用最极端的方式。至于证据……林律师给您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冰山,还在水下。”
“水下部分在哪里?”
“在合适的时候,会浮出水面。”诸葛瑾站起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王建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可以。但请记住,如果您遇到危险,或者知道有人会遇到危险,立刻联系我。”他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谢谢。”
走出公安局时,已是中午。阳光刺眼,诸葛瑾眯起眼睛。门口停着一辆车,诸葛明站在车旁,脸色铁青。
“他们问了什么?”一上车,他就急切地问。
“常规问题。”诸葛瑾系好安全带,“但警方重启调查了。宇文皓现在被限制离境。”
“该死。”诸葛明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这下麻烦了。银行本来就在犹豫,现在警方介入,他们会彻底断贷。还有供应商……”
“大哥,”诸葛瑾打断他,“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警方重启调查,意味着宇文皓被逼到了墙角。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会做什么?”
诸葛明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妹妹:“你是说……”
“他会反扑。而且很快。”诸葛瑾看向窗外,“通知所有人,加强安保。特别是你,大哥,还有爸爸和二叔。最近不要单独外出。”
“那你呢?”
“我?”诸葛瑾笑了笑,那笑容冰冷,“我是最安全的一个。因为如果我出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宇文皓干的。他不会那么蠢。”
车驶入车流。诸葛瑾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审讯室的每一个细节:王建军的眼神、宇文皓的微表情、那些暗藏机锋的问答。
警方重启调查,是她计划中的一步,但来得比她预想的快。林俊杰做得太急了,打乱了她的节奏。但现在,箭已离弦,无法回头。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华尔街之眼”:“宇文皓在迪拜的账户有异动,转出五千万美元到一家位于塞舌尔的空壳公司。该公司最近雇佣了十二名‘安保人员’,背景可疑。”
雇佣兵。宇文皓开始招兵买马了。
诸葛瑾回复:“监控这些人的动向。另外,宇文静的位置查到了吗?”
“还在泰国,但具体地点不明。她上周见了三个不同的人:一个当地的军火商,一个伪造证件专家,还有一个整容医生。”
整容医生。这个信息让诸葛瑾心头一紧。宇文静在准备彻底消失,或者……准备以另一个身份回来。
她需要加快速度了。
车驶入诸葛家庄园时,诸葛瑾看到门口多了两个陌生的保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周姨站在门廊下,一脸担忧。
“瑾小姐,您没事吧?”周姨迎上来。
“没事。”诸葛瑾拍拍她的手,“周姨,从今天起,所有送来的包裹和信件都要检查。陌生人来访一律不见。”
“明白了。”
走进书房,诸葛瑾锁上门,打开加密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宇文集团总部、宇文皓的别墅、甚至……公安局门口。
其中一个画面里,宇文皓正从公安局走出来,坐进车里。他拿起手机打电话,表情阴沉。
诸葛瑾调高音频。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几个词:“……处理干净……不能留痕迹……今晚就做……”
今晚。他要做什么?
她立即给林俊杰发信息:“你在哪里?安全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在安全屋。刚和警方做完笔录。宇文皓可能已经知道我提供的证据了,他刚才给我发了条威胁短信。”
“什么内容?”
“一张照片。我家门口的照片,时间是一个小时前。配文:‘律师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赤裸裸的威胁。诸葛瑾感到一阵寒意。“不要离开安全屋。我会派人加强保护。”
“不必。我自己有安排。”林俊杰回复,“倒是你,小心点。宇文皓现在最恨的人,可能是你。”
可能?不,是一定。
诸葛瑾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花园里的茉莉花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像星星。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漩涡。
警方重启调查,只是拉开了序幕。
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开始。
而她,必须确保自己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窗玻璃上,映出她平静而坚定的脸。
面具戴得久了,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但没关系。
只要记得目标是什么,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