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集团总部大厦三十六层的董事会会议室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宗教感。十二米长的巴西花梨木会议桌像一艘船的龙骨,沿着落地窗一字排开,窗外是整个南溪金融区的全景。高背皮椅按照资历和权力精确排序,椅背的高度差形成一道隐形的权力阶梯。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古龙水和一种更微妙的气味:权力的焦虑。
诸葛瑾走进会议室时,墙上的古董钟正好指向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她特意早了五分钟——既不会显得急切,也不会失礼。今天她穿着一套海军蓝的定制西装,内搭珍珠白的真丝衬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子绾起,妆容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在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她要呈现的形象是:专业,但不强势;年轻,但不幼稚。
十二把椅子中,十把已经有人。主位空着——那是诸葛宏的位置,他今天依然“身体不适”。左侧第一把椅子坐着诸葛明,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正低头翻看文件,没有抬头。右侧第一把是诸葛玄,轮椅停在桌边,他朝诸葛瑾微微点头。
其他八个人:两位独立董事,四位高管,还有两位诸葛瑾不太熟悉的股东代表。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时短暂聚焦,又迅速移开——像探照灯扫过,明亮但短暂。
她在长桌中部靠右的位置坐下——这是她计算过的位置:不在权力中心,但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不显眼,但发言时不会被忽视。面前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名牌:“临时CEO 诸葛瑾”。名牌是新做的,亚克力材质,字体工整,但透着临时性。
“人到齐了,开始吧。”诸葛明作为董事长主持会议,声音平稳,但诸葛瑾听出了一丝紧绷。他今天要亲自宣布一项他极力反对的决议,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会议第一项:财务汇报。财务总监诸葛峰站起来,开始念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报告。数字很糟糕:上个月营收同比下降32%,净利润为负,现金流缺口扩大到五亿四千万。每念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诸葛瑾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滑动——她不是在记录,而是在查看实时数据流。通过她秘密建立的监控系统,她能看到诸葛集团所有银行账户的实时余额、股价的每笔大额交易、甚至供应商的付款状态。这些数据比诸葛峰的报告早三分钟。
“……所以,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诸葛峰的声音在颤抖,“下周三有一笔两亿的短期债券到期,如果无法兑付,将触发交叉违约条款,所有债务将立即到期。”
会议室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长桌中央的水晶烟灰缸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解决方案呢?”一位独立董事问,他是退休的银行家,姓王,以保守著称。
诸葛峰看向诸葛明。诸葛明看向诸葛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这是第一个考验。
诸葛瑾放下平板,抬起眼睛。“有三种方案。”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讨论别人的问题,“第一,继续向银行申请贷款展期——但成功率低于10%。第二,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但市场恐慌,买家会压价,预计只能收回实际价值的40%。第三,”她顿了顿,“启动供应商债转股计划,同时引入战略投资者。”
“债转股?”王董事皱眉,“供应商怎么可能同意?他们现在只想拿现金。”
“如果给他们两个选择:立刻拿到30%的货款,或者三个月后拿到100%的货款加上公司股权,您觉得他们会选哪个?”诸葛瑾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幕布上,“这是过去一周我与十七家核心供应商的沟通结果。十四家同意展期九十天,其中九家表示有兴趣参与债转股。如果成功,可以化解约三亿的短期债务。”
图表清晰,数据详实。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战略投资者呢?”另一位独立董事问,他是大学教授,姓李,研究公司治理。
“已经初步接触了三家:一家是特斯拉的中国供应商,一家是宁德时代的子公司,还有一家……”诸葛瑾故意停顿,“是国资委旗下的产业基金。”
最后这个名字引起了震动。国资委?如果国家资本介入,意味着公司不会倒——至少不会立刻倒。
“进展到哪一步了?”诸葛明终于开口,眼睛盯着投影幕布。
“特斯拉和宁德时代还在尽职调查阶段。国资委那边……”诸葛瑾看向诸葛玄,“二叔在帮忙对接,已经有初步意向。”
诸葛玄点头:“老领导很重视稀土产业链的安全,答应会重点关注。”
这是他们事先排练好的对白。国资委的意向是真的,但“重点关注”不等于“一定会投资”。但在危机中,希望比事实更有力量。
会议进入第二项:业务调整。诸葛明提出要收缩战线,关闭三个亏损的业务部门,裁员约八百人。
“我反对。”诸葛瑾第一次明确表达不同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这次带着惊讶和审视。
“理由?”诸葛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一,裁员会引起社会舆论反弹,进一步打击公司声誉。第二,这三个部门虽然亏损,但掌握着核心的稀土分离技术,如果关闭,技术团队会流失,将来想重建就难了。”诸葛瑾调出另一份报告,“我建议:保留部门,但转为研发中心,人员缩减到最低限度。同时,向政府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补贴和研发税收减免——这部分我已经在对接,预计每年可以节省两千多万。”
“那亏损怎么办?”诸葛明追问。
“用盈利部门的利润覆盖。而且,”诸葛瑾调出一张组织结构图,“我建议重组管理层,将决策权下放到事业部,总部只保留财务和战略职能。这样能减少层级,提高效率。预计可以节省15%的管理费用。”
这是她精心准备的一击:表面上是业务调整,实际上是在削弱诸葛明对各个事业部的直接控制。
诸葛明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屏幕上的组织结构图,那个金字塔被扁平化,他所在的顶层权力被稀释。“这个调整太激进了,需要更多研究。”
“我们没有时间研究。”诸葛瑾平静地说,“金融危机每天都在恶化,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如果董事会不同意,我可以启动临时CEO的特别授权,先试行三个月。”
直接挑战。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位高管交换了眼神,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担忧。
“我支持瑾瑾的建议。”诸葛玄第一个表态,“特殊时期需要特殊手段。”
“我也支持。”李董事点头,“扁平化管理是趋势,而且能节省成本。”
“我……保留意见。”王董事谨慎地说。
投票结果:五票支持,三票反对,两票弃权。通过。
诸葛明的下颌线绷紧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董事会上失去控制权。但他不能发作,因为提议在程序上合法,在道理上合理。
会议进入第三项:越南项目。这是最敏感的话题。
“越南政府已经正式通知,暂停所有外资矿权项目。”诸葛明汇报,“我们在那边的六亿投资……可能血本无归。”
沉重的沉默。六亿,不是小数目。
“未必。”诸葛瑾再次开口,“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越南政府的内部会议纪要。他们不是要永久取消项目,而是想重新谈判,提高分成比例。”
“什么渠道?”诸葛明警惕地问。
“这个不方便透露。”诸葛瑾避而不答,“但信息可靠。我建议:派一个谈判小组去河内,不要用公司名义,用我们在新加坡的离岸公司出面。谈判底线:我们可以接受提高分成,但要求政府提供税收优惠和基础设施支持。如果谈成,项目不仅不会死,反而可能成为我们在东南亚的桥头堡。”
“谁去谈?”诸葛玄问。
“我去。”诸葛瑾说。
“不行!”诸葛明脱口而出,“太危险了。而且你刚接手CEO,不能离开。”
“正因为我是CEO,才应该去。”诸葛瑾迎着他的目光,“而且,现在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吗?大哥你要坐镇总部,二叔身体不便。其他高管……谁有把握在那种环境下谈判?”
没有人回答。越南政商环境复杂,贿赂成风,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应付的。
“我带两个人:公司法务,还有……”她顿了顿,“林俊杰律师。他熟悉跨境法律,而且客观中立。”
林俊杰。这个名字让诸葛明眉头紧皱。“他是林芝芝的大哥,你确定他可靠?”
“正因为他妹妹死于宇文皓之手,他才更恨宇文家。而我们的敌人是宇文家,不是林家。”诸葛瑾的逻辑清晰,“敌人的敌人,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又是一轮表决。这次更胶着:四票支持,四票反对,两票弃权。平局。
按照公司章程,平局时董事长有决定权。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诸葛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群飞过,在玻璃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影子。
“给你两周时间。”他最终说,“带卫星电话,每天汇报。如果遇到危险,立即撤回。”
“明白。”
会议进入最后一项:宇文家族资产追索。这是诸葛瑾最关心的部分。
“根据合同,宇文集团拖欠我们四亿八千万货款。”诸葛玄汇报,“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了他们在国内的所有银行账户和不动产。但估计只能收回一亿左右,其他钱……可能已经转移到海外了。”
“海外部分呢?”诸葛瑾问。
“国际追索很困难,需要时间,而且成本高昂。”公司法务总监说,“我们聘请了香港的律师团队,但进展缓慢。”
“换团队。”诸葛瑾说,“我联系了纽约一家专门做跨境资产追索的律所,他们有成功案例。费用高,但采用‘不成功不收费’的模式。”
“哪家律所?”
“高纬绅。”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注意到诸葛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这家律所,也知道他们的收费有多贵,但成功率确实高。
“预算呢?”财务总监问。
“从特别准备金里出。”诸葛瑾早有准备,“如果追回资产,律所拿30%;如果追不回,我们只付基础成本。这是一场赌博,但值得。”
“我同意。”诸葛玄说,“宇文家欠我们的,一分钱都不能少。”
表决通过。
会议结束时,墙上的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半。两个半小时,像过了两天。
人们陆续离开。诸葛明走到诸葛瑾身边,低声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强势。”
“形势所迫。”她收拾文件,没有抬头。
“那个国资委的产业基金,”他问,“真的有把握吗?”
“二叔在跟进,应该没问题。”她给出模糊的回答。
诸葛明看着她,眼神复杂。“瑾瑾,你变了太多。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还是不是我妹妹。”
心脏猛地一跳。但诸葛瑾抬起头时,脸上只有平静的疲惫:“大哥,人经历生死,都会变的。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妹妹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正好戳中诸葛明的愧疚。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诸葛玄。
“演得不错。”诸葛玄说,声音很轻。
“谢谢二叔配合。”她收起平板,“越南的事,我需要你帮忙准备一些材料。”
“已经在准备了。但瑾瑾,你真的要去?越南那边……可能有宇文皓的人。”
“我知道。”诸葛瑾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但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
比如,找到宇文皓藏在那边的秘密账户。比如,拿到他贿赂越南官员的证据。比如……确认真正的诸葛瑾在那边的遭遇。
这些她没说,但诸葛玄似乎猜到了。
“小心点。”他最终说,“带上林俊杰是对的,他是个好律师,而且……他值得信任。”
“我知道。”
护工推着诸葛玄离开。会议室彻底空了。
诸葛瑾独自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完全照进来了,室内明亮得刺眼。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眼神坚定。
三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被推上前台的“替罪羊”。
现在,她是实际掌控董事会的人。
手机震动 。是林俊杰的信息:“越南签证办好了。另外,我查到一些关于陆清的新线索,她上周去了趟泰国,见了几个神秘人物。照片发你加密邮箱。”
泰国。宇文皓最后出现的地方。
诸葛瑾回复:“收到。准备一下,我们三天后出发。”
发送完毕,她看向窗外。城市在脚下延伸,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而她,刚刚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真正意义上的棋子。
游戏升级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