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西山高尔夫球会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修剪整齐的果岭和蜿蜒的球道。诸葛瑾站在练习场的遮阳伞下,一身白色的运动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握着七号铁杆,动作标准但力量不足——这是她花了三小时跟职业教练速成的结果,既要看起来会打,又不能太专业。
晨光中,几个身影从会所走出来。中间那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和灰色长裤,手里提着名牌球包。证监会上市公司监管部的副主任,王景明。资料显示他业余时间只有两个爱好:高尔夫和收藏紫砂壶。
诸葛瑾调整了一下太阳镜的角度,深吸一口气。这场“偶遇”她策划了一周:通过迈克在华尔街的关系,了解到王景明每周六上午固定来这个球会;通过诸葛玄的安排,她“恰好”也成了这里的会员;甚至昨晚,她还特意研究了王景明最近发表的几篇关于上市公司财务监管的文章,记住了几个关键观点。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她正要走向发球台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瑾瑾?这么巧。”
宇文静。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裙,戴着宽檐遮阳帽,笑盈盈地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衣着精致的年轻女子。
诸葛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怎么会在这里?资料里没说宇文静也打高尔夫。
“静姐姐。”她转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你也来打球?”
“陪朋友玩玩。”宇文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一个人?”
“嗯,想运动运动,医生说对身体恢复好。”
“那正好,我们缺一个人,一起吧?”宇文静的语气听起来是邀请,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机会——如果拒绝,会显得可疑;如果接受,就要在王景明面前和宇文静同组,风险倍增。
诸葛瑾快速权衡。王景明已经走向第一洞的发球台,他的组员包括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客户或下属。如果她能“自然”地加入宇文静的组,然后在球场上“偶遇”王景明,反而更合理。
“好啊,不过我打得不好,怕拖累你们。”她轻声说。
“没关系,玩玩而已。”宇文静挽起她的手臂,动作亲昵却让诸葛瑾感到一阵寒意。
四人组走向第一洞。宇文静的朋友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南溪富商的女儿,谈话内容围绕着最新款的爱马仕包和即将举行的慈善晚宴。诸葛瑾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点头,扮演着内向的听众角色。
第一洞是标准杆四杆的长洞。宇文静开球很漂亮,白色小球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在球道中央。轮到诸葛瑾时,她刻意打出一个偏右的球,落进了右侧的沙坑。
“哎呀,可惜了。”宇文静走过来,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试试。”诸葛瑾走向沙坑,心里却在计算:王景明那组应该在第二洞的发球台了,按照速度,她们打完第一洞时,会在第二洞的果岭附近相遇。
沙坑救球她练习过——故意打得不太好,球落在果岭边缘,离洞口还有二十英尺。两推进洞,总杆数七杆,比标准杆多三杆。符合一个初学者的水平。
走向第二洞时,诸葛瑾看到了王景明那组。他们正在果岭上推杆,王景明弯着腰,专注地看着球线。
机会来了。
第二洞是标准杆三杆的短洞,果岭被水池环绕。诸葛瑾开球时“不小心”打短了,球落在水边,差一点落水。她走过去,假装研究怎么打,实际上在调整位置——她要确保王景明能看到她的侧脸,但又不能太明显。
“需要抛球吗?”宇文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试试看能不能打上去。”诸葛瑾选了劈起杆,做了一个夸张的挥杆动作。球飞起来,落在果岭上,但滚过头,停在了果岭后方。
“不错嘛。”王景明那组已经打完,正走向第三洞的发球台。说话的是王景明,他停下脚步,看着诸葛瑾,“水边救球能打上果岭,有潜力。”
诸葛瑾转过身,露出羞涩的笑容:“运气好而已。您是王主任吧?我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您的专访。”
王景明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我爸爸常提起您,说您是真正懂市场的监管者。”她搬出诸葛宏——这是真的,父亲确实在一次晚餐时提到过王景明,说他“不好对付但讲原则”。
“诸葛宏是你父亲?”王景明想起来了,“你是他小女儿?听说你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
“好多了,所以出来运动运动。”诸葛瑾走过去,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王主任,我最近在看您写的《上市公司财务异常信号识别》,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个问题很巧妙:既显示了她对财务知识的兴趣(合理,因为她是诸葛家的女儿),又给了王景明一个展示专业的机会(大部分官员不会拒绝)。
王景明看了看手表:“我们打完前九洞要休息,到时候聊?”
“太好了,不打扰您打球。”诸葛瑾微微欠身,退回自己的组。
转身时,她看到宇文静正盯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个洞,诸葛瑾打得心不在焉。她的心思都在如何与王景明“自然”地交谈上。要透露多少信息?如何让他对诸葛集团的财务产生怀疑,又不暴露自己?
前九洞打完,四人在会所休息。诸葛瑾买了四杯鲜榨果汁,分给宇文静和她的朋友,然后“不经意”地说:“我去看看王主任那边结束了没,有问题想请教他。”
“你对财务这么感兴趣?”宇文静喝着果汁,状似随意地问。
“住院的时候无聊,看了些书。”诸葛瑾说,“而且家里做这个,多了解点总是好的。”
“也是。”宇文静微笑,“那你快去吧,别让王主任等久了。”
走出休息区,诸葛瑾感到后背的视线像针一样扎着她。宇文静在怀疑什么?怀疑她和王景明的“偶遇”不是偶然?还是怀疑她另有目的?
会所的露台上,王景明正一个人坐着看手机。诸葛瑾走过去,轻声说:“王主任,没打扰您吧?”
“没有,坐。”王景明放下手机,“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
“关于其他应收款的确认问题。”诸葛瑾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她特意准备的,上面写了一些“学习笔记”,字迹刻意显得稚嫩,“我在看财报的时候注意到,有些公司的其他应收款账期很长,但不计提坏账准备。这在会计上合理吗?”
问题很专业,但问法像个初学者。王景明来了兴趣:“原则上,账期超过一年的应收款就应该评估减值风险。但如果公司能提供充分的理由,比如合同约定、客户信用良好等,也可以不计提。”
“那如果……”诸葛瑾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这些应收款的对象是关联方呢?而且交易没有商业实质,只是为了……嗯,为了调节利润?”
王景明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是在说具体案例,还是理论探讨?”
“理论探讨。”诸葛瑾赶紧说,“只是看书的时候想到的。比如,A公司借钱给B公司,B公司是A的关联方,然后用这笔钱向A公司采购,虚增营收。这种循环交易,在审计中容易被发现吗?”
“如果做得隐蔽,很难。”王景明看着她,“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因为我爸爸的公司……”她欲言又止,低下头,“我最近看财报,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又不敢问爸爸和大哥。怕他们觉得我瞎操心。”
以退为进。展现一个关心家族企业但又怕被轻视的女儿形象。
王景明沉默了一会儿。“诸葛集团的财报我每年都看,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你如果发现了具体疑点,可以告诉我——作为监管者,我们有责任关注任何可能损害投资者利益的情况。”
这句话是试探,也是机会。
诸葛瑾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诸葛集团其他应收款的数据图表,但关键信息做了模糊处理。“这是我整理的数据,感觉增长太快了,而且集中在少数几家客户。王主任您看,这是正常的吗?”
王景明接过纸,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这些客户的名称方便告诉我吗?”
“我不太记得……就是随便看看。”诸葛瑾收回纸,撕成碎片,“可能是我多想了。对不起,耽误您时间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要表现得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害怕惹祸。
“等等。”王景明叫住她,“如果你以后还有疑问,可以给我发邮件。”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工作邮箱,“保护投资者的合法权益是我们的职责,包括保护像你这样关心公司的小股东。”
“谢谢王主任。”诸葛瑾接过名片,小心地收好,“那我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
她转身离开,心跳如鼓。第一步完成了:留下了怀疑的种子,建立了初步联系,而且没有暴露太多。
回到休息区时,宇文静和她的朋友已经不在那里了。服务员说她们去了更衣室。诸葛瑾坐下,点了一杯水,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手机震动。是诸葛玄的信息:“宇文静在调查你的高尔夫球会籍记录。她查到了是我帮你办的会员,已经起疑。”
果然。宇文静不简单。
诸葛瑾回复:“预料之中。她接下来会查我和王景明的‘偶遇’是否早有安排。帮我准备一些‘证据’,证明我是最近才对财务产生兴趣,并且是‘偶然’听说王景明常来这里打球。”
“明白。另外,诸葛明今天下午从香港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可能已经察觉到市场上的做空动作。”
“让他察觉。越早察觉,越容易犯错。”
放下手机,诸葛瑾看着窗外的球场。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草地绿得刺眼。几个球童推着球车走过,笑声随风传来。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演戏。她演的是病愈的千金,宇文静演的是优雅的未婚妻,王景明演的是正直的官员,诸葛明演的是成功的企业家。
但面具 之下,是贪婪,是谎言,是算计,是谋杀。
而她,要一层层撕开这些面具,哪怕最后撕到的是自己的脸。
远处,宇文静从更衣室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正朝这边走来。她脸上带着微笑,但眼神冰冷。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站起来迎接。
第二场戏,即将开始。
而她,必须演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