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两点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打着精神病院三楼值班室的窗户。李俊医生写完最后一行病程记录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3:17。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南溪市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晕开的光斑。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静安精神卫生中心主楼,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那是重症病房的夜间照明,为了防止病人自伤或意外。
李俊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办公桌左侧的抽屉上。抽屉上了锁,里面存放着几份不该存在的档案副本:诸葛瑾的完整病历、用药记录、以及三份不同时间开具但结论矛盾的诊断报告。还有——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一盒微型磁带,录音内容是去年九月,宇文皓的助理与他的“交易对话”。
“让诸葛瑾安静下来,这是定金。事成之后,瑞士账户会再进五百万。”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犯罪……”
“这是治疗。李医生,你儿子在澳洲的那套公寓,贷款还没还清吧?”
抽屉的钥匙被他穿在项链上,贴身挂着。手指触碰到金属的冰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明天下午,他约了林俊杰——那个死去的林芝芝的大哥,一个律师。他决定把一切都交出去,然后带着家人远走高飞。机票已经订好,后天的航班飞往温哥华。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俊的手停在半空。这个时间,护士应该在护士站,护工在休息室,病人都在沉睡。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不像是梦游患者那种拖沓的步伐。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雨夜中泛着幽光。
可能是听错了。他回到座位,但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抽屉里的那些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神经。
打开电脑,他登录加密邮箱,给林俊杰发了最后一封邮件:“明天见面时间地点不变。我拿到了决定性证据,包括录音和资金流水。请务必单独前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发送。邮件显示已送达。
他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病历本、听诊器、白大褂挂回衣柜。最后,他打开抽屉,取出那盒磁带和一个U盘,放进随身公文包的夹层里。想了想,又把诸葛瑾的病历副本塞了进去。
就在他拉上公文包拉链的瞬间,值班室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走廊的灯还亮着。只是这间屋子的灯灭了。
黑暗像浓墨一样瞬间淹没了房间。李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摸索着去拿桌上的手机,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屏幕——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戴着橡胶手套,冰冷,有力,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李俊挣扎,但另一只手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手法专业,正好压迫颈动脉。缺氧让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东西在哪?”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刻意压低了,但李俊觉得有些耳熟。
他拼命摇头,手指向桌上的公文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那只手松开了些许。李俊大口喘气,但勒住脖子的手臂依然有力。“磁带、U盘、病历……都在包里……”
“备份呢?”
“没……没有备份……”他撒谎了。还有一份藏在——
颈部的压力突然增大。李俊感到喉结被狠狠挤压,窒息感再次袭来。“别骗我。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真的……没有……”他的声音像破风箱。
黑暗中,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李俊感到冰冷的针尖刺入颈侧。液体被推入静脉,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
“这是一种新型镇静剂。”那个声音平静地说,“会让你肌肉松弛,意识模糊,但不会立刻失去知觉。三分钟后,你会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
针头拔出。李俊感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像一摊正在融化的蜡。但他的意识还清醒,清醒得可怕。他能感觉到自己站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一步步走向窗户。
不。不要。
他在心里尖叫,但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颤抖着握住窗把手,转动,推开。冷雨瞬间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脸和胸前的衣服。
“再见了,李医生。”那个声音说,“记住,下一个要见你的人,是林芝芝。”
一双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
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李俊看见三楼窗户迅速远离,看见二楼晾晒的病人衣服在风中飘荡,看见一楼花坛里的月季在雨中低垂。然后,后脑撞击地面的钝响传来,世界陷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公文包摔在身旁,拉链崩开,文件散落一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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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保洁员发现了尸体。
警方在七点赶到时,现场已经围起了警戒线。李俊医生的尸体呈扭曲的姿势躺在花坛边缘,后脑凹陷,周围的血迹被雨水冲淡,蔓延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公文包摔在两步外,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病历、钢笔、钱包,还有——刑警队长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湿透的文件。
“这是什么?”他拿起那盒微型磁带。
旁边的年轻刑警翻开病历:“诸葛瑾……这名字有点耳熟。”
“诸葛家的小女儿,前阵子刚病愈回家。”队长站起身,环顾四周,“值班室查了吗?”
“正在查。灯开关是关着的,但灯泡被拧松了。看起来像是医生关灯时不小心拧松了灯泡,然后摸黑走到窗边,失足坠落。”
“失足?”队长冷笑,“一个精神科医生,在自己工作了十年的医院里,半夜三点‘失足’坠楼?还带着这么一包东西?”
他走到大楼外墙边,抬头看着三楼那扇敞开的窗户。雨水顺着窗沿滴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窗户把手上有指纹吗?”
“有,但只有李医生自己的。而且方向是从内向外推开,符合失足的特征。”
“太干净了。”队长低声说,“干净得可疑。”
上午九点,消息传到了诸葛家。
诸葛瑾正在餐厅用早餐,周姨接完电话后,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在诸葛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诸葛明手中的咖啡杯顿了顿,然后缓缓放下。
“瑾瑾,”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异常,“今天不要出门了。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怎么了?”诸葛瑾放下勺子。
“静安中心的李俊医生,昨晚意外坠楼去世了。”
勺子掉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诸葛瑾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李医生,她的“主治医生”,那个收钱伪造病历、又在她威胁下帮她完善伪装的人。他死了。
“意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警方初步判断是失足。”诸葛明盯着她,“但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我……”她低下头,“他是我以前的医生,我有点害怕……”
“不只是害怕。”诸葛明站起身,“周姨,带小姐回房间休息。今天任何人来访都说她身体不适。”
回到房间后,诸葛瑾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深呼吸。李医生的死绝对不是意外。他知道太多——关于真正的诸葛瑾被下药的事,关于病历伪造的事,关于宇文家贿赂他的事。而现在,他带着证据死了。
谁干的?宇文皓?他怕李医生出卖他?还是诸葛明?他发现了李医生和她之间的联系?
或者……她想起昨晚收到的加密信息:“李俊约了林俊杰今天见面。”
林俊杰。她的大哥。如果他知道了什么……
手机震动。是刘主任的信息:“李俊死了。他昨晚联系过我,说今天要见林俊杰交证据。现在证据在哪?”
诸葛瑾回复:“在现场,被警方拿走了。磁带和U盘,还有我的病历副本。”
“磁带里有什么?”
“宇文皓贿赂他的录音。还有……可能有关真正诸葛瑾被下药的记录。”
“麻烦了。如果警方深入调查——”
“警方不会。”诸葛瑾打断他,“宇文家会施压,这件事很快会被定性为意外。关键是证据会不会‘意外’消失。”
“你的意思是……”
“李俊的死是为了灭口,但也可能是为了转移证据。如果杀他的人拿走了真证据,留下了假证据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诸葛瑾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被雨水打湿的茉莉花。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下午两点,诸葛明敲响了她的房门。
“瑾瑾,警方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李医生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诸葛瑾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跟着大哥下楼。
客厅里坐着两个便衣刑警,还有——她的呼吸一滞——林俊杰。他坐在沙发角落,面色凝重,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诸葛小姐,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王队长。”中年刑警出示了证件,“关于李俊医生,我们有些问题需要您配合。”
“请问。”诸葛瑾在父亲身边坐下。
“您最后一次见李医生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我转院的时候。”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他给我做了出院评估。”
“他当时情绪如何?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就是常规的问诊。”她顿了顿,“王队长,李医生真的是意外吗?”
王队长和林俊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前看来是。但我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涉及您的医疗记录。所以需要核实一下。”
他拿出一份复印件——正是诸葛瑾的病历副本。“这上面记录,您在静安中心期间,被长期使用一种叫‘氯氮平’的药物,剂量超出正常范围。您知道这件事吗?”
诸葛瑾的心脏狂跳。真正的诸葛瑾确实被过量用药,但她作为冒牌货,不能承认知道。“我……不太记得住院期间的事了。医生给什么药我就吃什么。”
“但根据药物副作用,您应该有明显的嗜睡、头晕等症状。您有印象吗?”
“有时候是觉得很困,没力气。”她轻声说,“我以为是因为生病。”
王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文件:“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有其他问题,我们再联系。”
刑警离开后,林俊杰没有走。他站起来,走到诸葛瑾面前。
“诸葛小姐,我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吗?”
诸葛明想说什么,但诸葛宏抬手制止了:“去吧,书房空着。”
书房里,林俊杰关上门,转身看着诸葛瑾。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寸寸解剖着她的脸。
“李医生昨晚约了我。”他开门见山,“他说有关于我妹妹林芝芝之死的决定性证据。但他死了。”
诸葛瑾的手在身侧握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证据里,有你的病历。”林俊杰走近一步,“病历显示,你在林芝芝坠楼前后,病情突然加重,被加大了药量。时间点太巧合了。”
“我不明白……”
“不明白吗?”林俊杰的声音压低,“那我说明白点:我怀疑,李医生用药物控制了你,让你不能说出某些真相。而那个真相,可能和我妹妹的死有关。”
四目相对。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许久,诸葛瑾轻声说:“林律师,我确实不记得很多事。但如果……如果你妹妹的死真的有隐情,我愿意帮你查。”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关于我为什么会病,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在医院待那么久。如果你找到的答案里,也有我的答案,那我们也许是盟友。”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需要真相——关于真正的诸葛瑾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林俊杰,也许能成为她对抗宇文皓的意外助力。
林俊杰看着她,眼神中的怀疑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李医生留下的证据被警方扣了,但我有备份。”他顿了顿,“磁带里,宇文皓的声音说:‘让诸葛瑾永远闭嘴’。”
诸葛瑾感到一阵寒意。“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林俊杰说,“但如果我查下去,可能会把你卷进来。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场新的雨正在酝酿。
诸葛瑾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在风中摇曳的茉莉花。
“我早就被卷进来了。”她轻声说,“从我在自己葬礼上看到宇文皓的那一刻起。”
身后,林俊杰沉默了很久。
“那么,”他最终说,“合作愉快,诸葛小姐。”
“合作愉快。”
门打开又关上。 2书房里只剩下诸葛瑾一人。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真正的诸葛瑾留下的那封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如果你是我,你应该记得:妈妈不是病死的……”
信的最后一句是:“小心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不都是医生。”
李俊穿着白大褂。他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诸葛瑾将信折好,放回原处。
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游戏中,又一个人出局了。
而她,必须更小心地走下一步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