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会议室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威慑力。四米高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南溪金融区的全景,室内却异常昏暗,只有会议桌上方垂下的线性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诸葛瑾坐在父亲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足够观察全场,又不至于成为焦点。
她今天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定制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妆容淡到几乎看不见。这是周姨的建议:“第一次参加正式谈判,不要太显眼,但也不能太随意。”诸葛瑾明白潜台词:不要让宇文皓注意到你,但也不能丢了诸葛家的脸面。
会议室门滑开时,空气明显凝固了一瞬。宇文皓走进来,身后跟着五个人:两个律师、两个分析师,还有——诸葛瑾的呼吸停了一拍——宇文静。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眼神锐利,与二十二层公寓里那个依偎在宇文皓身边的侄女判若两人。
“诸葛伯伯,好久不见。”宇文皓径直走向诸葛宏,伸出手,笑容得体,“家父让我代他问好。”
诸葛宏起身握手,面色平静:“宇文兄身体还好?”
“老样子,医生说需要静养,所以今天我来代表集团。”宇文皓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诸葛瑾脸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这位就是瑾瑾妹妹吧?上次葬礼匆匆一面,还没好好打招呼。”
他走向诸葛瑾,伸出手。诸葛瑾起身,指尖与他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从脊椎直冲头顶。就是这个人的手,曾经温柔地揽过她的腰,也曾经将她推向二十二层的深渊。
“宇文先生。”她轻声说,迅速抽回手。
“叫哥哥就好。”宇文皓微笑,“小时候你常来我们家玩,总跟在我后面叫‘皓哥哥’,还记得吗?”
试探。真正的诸葛瑾和宇文皓小时候确实见过,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资料显示,诸葛瑾八岁后随母亲长期在国外疗养,与宇文家几乎断了往来。
“不太记得了。”诸葛瑾垂下眼睛,“生病后,很多小时候的事都模糊了。”
“可惜。”宇文皓回到主位,“那我们开始吧。今天主要谈越南矿区的合作开发,还有之前谈到的提炼技术共享。”
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矿权地图和技术流程图。诸葛瑾安静坐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不是记录会议内容,而是在分析每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诸葛明先发言,阐述诸葛家在越南的布局和资源优势。宇文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诸葛瑾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这是他思考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她太熟悉了。
轮到她发言时,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诸葛瑾深吸一口气,调出自己准备好的资料。
“关于提炼技术这一块,”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研究了双方现有的专利组合。诸葛家的高温萃取法效率高但能耗大,宇文家的化学沉淀法环保但成本高。如果能够结合,开发一种低温催化萃取技术,理论上可以提高回收率15%,同时降低能耗30%。”
她调出一张技术对比图。这不是她编的,而是基于真正的诸葛瑾留下的研究笔记,加上她自己这几天的计算结果。
宇文皓的身体微微前倾:“有趣。但这个技术路线,我们内部也讨论过,难点在于催化剂的稳定性。诸葛小姐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问题很专业。诸葛瑾早有准备:“可以用稀土元素本身作为催化剂载体。具体来说,用铈基复合物……”
她讲了五分钟,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解释复杂的化学过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平稳的声音和全息投影上跳动的分子结构图。
讲完后,宇文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看来瑾瑾妹妹不仅病好了,还成了技术专家。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住院期间无聊,看了些资料。”诸葛瑾轻声说,“可能有很多幼稚的地方,请多指教。”
“不,很有见地。”宇文皓转向诸葛明,“明哥,你们诸葛家真是藏龙卧虎。”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诸葛瑾听出了别的意味:他在怀疑,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人,怎么会懂这些。
会议进入商业条款谈判阶段。诸葛明提出合作方案:诸葛家出矿权和前期资金,宇文家出技术和市场渠道,利润五五分成。
宇文皓笑了:“明哥,这个分成比例……不太公平吧?技术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市场也是我们开拓的。七三开,我们七。”
“矿权价值至少占四成。”诸葛明坚持。
“那就六四。”
“五点五对四点五。”
谈判陷入僵局。诸葛瑾看着双方你来我往,大脑在快速计算:按她的模型,这个项目总投资约二十亿,五年回报期,内部收益率12%左右。分成比例每差5%,意味着数亿的利润归属变化。
她突然开口:“也许可以换个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与其争论分成比例,不如设计一个动态分成机制。”诸葛瑾调出一个图表,“以实际投资回报率为基准:如果项目IRR低于10%,宇文家拿55%;如果IRR在10%-15%之间,各拿50%;如果超过15%,诸葛家拿55%。这样既能保证宇文家的技术价值,又能激励双方共同努力提高收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宇文集团的财务顾问推了推眼镜:“动态分成……这个设计很新颖。但基准怎么设定?审计标准是什么?”
“可以用第三方的矿业评估机构。”诸葛瑾说,“每半年评估一次,数据双方共享。”
宇文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有意思。瑾瑾妹妹还懂金融模型?”
“一点点。”她避开他的目光。
“那这个方案的数学模型呢?能给我们看看吗?”
这是第二个陷阱。如果她拿出太专业的模型,会暴露;如果拿不出,刚才的提议就站不住脚。
诸葛瑾早有准备。她打开一个简化版的Excel模型——足够说明逻辑,但隐藏了关键的敏感性分析部分。“只是一个初步想法,很多参数还需要细化。”
宇文皓示意分析师过来看。几个人围在屏幕前讨论了几分钟。
“可以继续探讨。”宇文皓最终说,“但今天先谈到这里吧。具体的数学模型,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研究。”
会议暂时休会。双方团队分开到两个休息室。
诸葛家的休息室里,诸葛明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就是……最近看看资料。”诸葛瑾低头,“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恰恰相反。”诸葛明倒了杯水,“你的提议很巧妙,既保住了我们的底线,又给了对方台阶。只是……”他停顿,“宇文皓现在对你更感兴趣了。这不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相信巧合。”诸葛明走到窗边,“一个病了一年的人,突然懂技术、懂金融、还能在谈判桌上提出建设性方案……他会查的,查你到底是真的诸葛瑾,还是别的什么。”
诸葛瑾的心脏收紧:“那我应该怎么做?”
“保持现在的状态就好。偶尔展现一点能力,但不要太多。让他猜,让他查——查得越深,越找不到破绽,他就会越困惑。”诸葛明转过身,“困惑的人会犯错。”
休息室门被敲响。宇文静的助理站在门口:“诸葛小姐,宇文小姐想和您单独聊聊,关于……艺术方面的事。她说你们以前聊过绘画。”
宇文静。她主动找上门了。
诸葛瑾看向父亲和大哥。诸葛宏点头:“去吧,别聊太久。”
跟着助理穿过走廊时,诸葛瑾感到后背的肌肉绷紧。她设想过无数种与宇文静再次见面的场景,但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
小会客室里,宇文静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转身。
“关门。”她说。
助理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诸葛瑾站在原地,等宇文静转身。十秒,二十秒,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
终于,宇文静转过来。她看着诸葛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解剖她的脸。
“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宇文静缓缓走近,“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我不记得了。”诸葛瑾轻声说。
“是啊,你病了。”宇文静在她面前停下,“但我听说你恢复得很好。画还在画吗?”
“偶尔。”
“我喜欢你以前的风格,那种……天真的笔触。”宇文静微笑,“现在呢?风格变了吗?”
“可能吧。生病会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确实。”宇文静走到茶几旁,倒了两杯茶,“我有个朋友,不久前也经历了很大的变故。她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差点死了。”
诸葛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奇迹般地,她活下来了。”宇文静递过茶杯,“只是脸完全毁了,声音也变了,像换了个人。”
“那她……现在还好吗?”
“不知道。”宇文静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她在康复期间失踪了。医院说她转院了,但新医院说没收到这个病人。像人间蒸发一样。”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诸葛瑾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宇文静的手指——冰冷,像蛇的皮肤。
“你相信人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宇文静突然问,“不是整容那种表面的改变,而是从内到外,完全变成另一个存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蜕变。”宇文静坐回沙发,“毛毛虫变成蝴蝶,幼虫变成飞蛾。外表变了,内在变了,连基因表达都变了。但本质上,它还是那个生物。只是换了一种生存形态。”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气:“诸葛瑾,你觉得你是蝴蝶,还是飞蛾?”
“我……我只是我自己。”
“是吗?”宇文静笑了,“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诸葛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这个女人站在这里,优雅地喝着茶,谈论着“蜕变”,而她就是那个将林芝芝推下深渊的凶手之一。
“可能是空调太冷了。”她说。
“也许吧。”宇文静放下茶杯,“对了,下个月的婚礼,你会来吧?皓哥哥特意邀请了你。”
“我会去的。”
“那太好了。”宇文静站起身,“你知道吗,婚礼的请柬设计,是我亲自选的。勃艮第红的信封,烫金的字。我记得……林芝芝以前说过,她喜欢这个颜色。说它高贵、神秘。”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还活着,看到这个颜色的请柬,会是什么感受。”
门开了,又关上。
诸葛瑾独自站在会客室里,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水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二十二层的高度,从这里看下去,人像蚂蚁一样渺小。
曾经,她就是从这样的高度坠落。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以另一个身份,面对着杀害自己的凶手。
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
宇文静在试探,但试探得不够深入。她只是怀疑,还 不确定。
这就够了。
诸葛瑾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会客室。
走廊尽头,谈判即将重启。宇文皓和诸葛明已经回到会议室。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第一次交锋结束了。
她没有输。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场战役。
在推门进入会议室的瞬间,她脸上重新挂起那个柔和的、属于诸葛瑾的微笑。
面具戴好。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