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杰推开律所办公室的门时，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他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七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南溪的夜景，金融区的灯火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其中最高最亮的那栋就是宇文集团的总部大厦。

他盯着那栋大楼看了很久，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棕色档案袋。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芝芝的“自杀案”卷宗副本。这是他用了三周时间、动用了所有司法系统的人脉才弄到的。官方档案薄得可怜：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无尸体，只有血迹DNA匹配）、目击者证词（只有宇文皓和宇文静）、林芝芝的精神科就诊记录（显示她服用抗焦虑药物）、结论：意外坠楼或自杀，无犯罪证据。

完美。完美得像事先写好的剧本。

林俊杰翻开档案，目光停留在法医报告的一页。血样分析显示，林芝芝血液中抗焦虑药物浓度为0.8mg/L，属于“治疗剂量范围”。但他在妹妹生前的药瓶上看到过医嘱：每日一次，每次0.5mg。如果她按照医嘱服药，血药浓度不可能这么高。

除非有人加大了剂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王医生，我是林俊杰。还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长期服用0.5mg的阿普唑仑，要达到0.8mg/L的血药浓度，大概需要多大剂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要看个体的代谢能力。但一般来说，至少需要单次服用2mg以上，或者长期超剂量服用。”

“如果是一次性服用呢？会有什么反应？”

“2mg的话……嗜睡、头晕、平衡感丧失。如果当事人当时在高层阳台，确实可能失足。”

“明白了，谢谢。”

挂断电话，林俊杰走到白板前。这是他在过去三周搭建的线索墙，上面贴满了照片、时间线、关系图。

中央是林芝芝的照片——光华学院毕业典礼上的那张，她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左边贴着宇文皓和宇文静的照片，两人用红线连接到林芝芝，标注“未婚夫”和“侄女”。右边是诸葛家的信息，最显眼的是诸葛瑾的照片，下面标注“病愈归家，时间巧合”。

时间线从上到下：

9月15日： 林芝芝坠楼，现场仅宇文皓和宇文静在场

9月16日： 警方初步认定为意外，未立案

9月17日： 宇文家发布讣告，称婚礼取消

9月20日： 林芝芝葬礼，诸葛瑾首次公开露面

9月25日： 诸葛瑾正式回归诸葛家

10月5日： 宇文皓与诸葛瑾在葬礼上首次接触

10月10日（明天）： 诸葛家与宇文家正式谈判

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一个结论：林芝芝的死，和诸葛瑾的“病愈归家”，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但关联是什么？林俊杰想不通。他查过诸葛瑾的背景：诸葛家小女儿，二十三岁，艺术专业，一年前因精神疾病入院，最近刚“恢复”回家。和林芝芝没有任何直接交集——除了两人都是南溪上层圈子的年轻女性。

他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苦味让他清醒了一些。三周来，他几乎没怎么睡，每个晚上都在梳理线索，每个白天都在利用律师身份接触相关人员。

昨天，他去了林芝芝坠楼的那栋公寓楼。二十二层已经被重新装修，完全看不出事故痕迹。他贿赂了物业经理，拿到了事发当晚的电梯监控记录——不完整，关键时段的记录“恰好损坏”。但前一天的监控显示，宇文静在下午四点进入公寓，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离开。

未婚夫和侄女共度一夜。在婚礼前夕。

林俊杰握紧了咖啡杯。作为大哥，他早知道宇文皓不是良配，但父亲坚持这桩联姻对林家有利。他劝过芝芝，但她那时沉浸在爱情幻梦里，听不进去。

现在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更坚决，后悔没有早点看穿宇文皓的真面目。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他雇佣的私家侦探，代号“夜枭”。

“目标A（诸葛瑾）今日行程：上午在家，下午前往市图书馆查阅金融类书籍，傍晚返回。异常点：她在图书馆的电脑上登录了加密邮箱，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无法追踪具体内容。另，她离开图书馆后，在三个街区外换乘出租车，绕路回到诸葛家，明显在反跟踪。”

反跟踪？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富家千金，为什么会懂得反跟踪技巧？

林俊杰回复：“继续监视，注意安全。目标B（宇文皓）那边呢？”

“目标B今日会见了两批人：一批是越南矿业代表，谈话内容涉及‘矿权转让’；另一批是私家侦探，谈话内容未知，但侦探离开时携带了诸葛瑾的医疗档案复印件。”

宇文皓在调查诸葛瑾。为什么？

林俊杰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线索墙前。他的目光在诸葛瑾和宇文皓的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假设一：宇文皓杀了林芝芝，诸葛瑾目击或知情，因此被灭口或关进精神病院。但诸葛瑾现在“病愈”了，宇文皓需要确认她是否还记得什么。

假设二：诸葛瑾就是林芝芝。整容，伪造身份，复仇。这解释了时间巧合，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林芝芝的葬礼上，解释了为什么宇文皓要调查她。

第二个假设太疯狂，但……林俊杰想起在葬礼上见到诸葛瑾的第一眼。那时他沉浸在悲痛中，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现在回想起来，是眼神——那种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锐利，那种不该出现在“病人”眼中的清醒和警惕。

而且，芝芝学过金融工程，诸葛瑾最近在查阅金融书籍。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需要证据。决定性的证据。

林俊杰打开电脑，登录一个深网论坛。他发布了一条加密悬赏：“寻找2022年9月-2023年8月期间，静安精神卫生中心的所有异常事件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病人死亡、医疗事故、人员变动。报酬：10比特币。”

十分钟后，有回复了：“具体想知道什么？”

“一个叫诸葛瑾的病人。她在中心的一切记录，包括主治医生、用药情况、探视记录、特别是2023年8月10日火灾前后的情况。”

“这个信息值20比特币。”

“可以。先付5个定金，见资料后付清。”

林俊杰通过加密钱包转账。一小时后，他收到了一个压缩文件包，密码是“307”。

307。又是这个数字。林俊杰皱眉，输入密码。

文件包里有几十份文档：诸葛瑾的入院记录、病程记录、用药清单、心理评估报告，甚至有几张监控截图——一个消瘦的女孩在房间里画画，墙上画满了同一个图案：八卦图形中央是数字307。

最后一份文件是火灾报告：2023年8月10日凌晨，静安中心三楼电路短路引发火灾，火势迅速被扑灭，但307病房被烧毁。报告称“无人员伤亡”，但附注里有一行小字：“原307病房患者诸葛瑾已于7月25日转院至南溪市第一人民医院。”

时间对不上。诸葛瑾7月25日转院，但她在8月18日才“首次公开露面”。中间这二十三天，她在哪里？

继续翻看，林俊杰找到了一份转院记录附件：转院原因是“家属要求更专业的治疗”，但联系人是“诸葛玄”，而诸葛玄本人在7月28日遭遇严重车祸，至今昏迷。

所以，在诸葛玄昏迷后，转院事宜是谁在操办？谁把诸葛瑾从南溪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回了家？

线索指向同一个人：诸葛明。

林俊杰想起上个月的一次商务酒会，他偶然听到诸葛明和宇文皓的对话片段：

诸葛明：“……我妹妹的事，谢谢你帮忙。”

宇文皓：“举手之劳。不过，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诸葛明：“医生说记忆受损严重，但偶尔会想起一些碎片。”

宇文皓：“那就好。有时候，忘记是种福气。”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对话里的“她”很可能就是诸葛瑾。而宇文皓为什么要“帮忙”？帮什么忙？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俊杰，还在律所？”

“嗯，有些案子要处理。”林俊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明天诸葛家和宇文家的谈判，我也收到邀请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俊杰愣住了：“为什么邀请我们？林家不是当事人。”

“表面是稀土合作谈判，实际上是南溪几个大家族重新站队。宇文皓特意让人送了请柬，说‘希望林家也能参与未来的合作’。”父亲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你还在查芝芝的事，但……有时候我们需要向前看。”

向前看？妹妹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可能就在明天的谈判桌上，让他向前看？

“我去。”林俊杰说，“几点？在哪里？”

“上午十点，宇文集团总部。穿正式点。”

挂断电话，林俊杰走到窗前。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银丝。这三周他老了很多。

明天。他会在谈判桌上见到宇文皓，也可能会见到诸葛瑾。

如果诸葛瑾真的是芝芝……他会认出她吗？她能认出他吗？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林芝芝十岁生日时拍的，她坐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父母工作忙，是他这个大哥带着妹妹长大，教她骑车，陪她写作业，在她失恋时听她哭诉。

他答应过要保护她一辈子。

但他失败了。

林俊杰把照片放进西装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无论如何，明天他会去。会观察，会试探，会寻找真相。

如果诸葛瑾真的是芝芝，他必须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伪装成另一个人，为什么没有联系家人。

如果她不是……那她也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芝芝的死，关于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渐　　稀疏。

林俊杰关掉办公室的灯，但没有离开。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栋属于宇文集团的光亮大厦。

明天，那栋大楼里会有一场谈判。

而对他而言，那将是一场审讯。

他要亲自审问那些可能害死他妹妹的人。

也要面对那个可能是他妹妹的陌生人。

夜色深沉，像一池化不开的墨。

而在墨色深处，真相在等待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