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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河岁月

  民国三十三年秋,山西,吕梁山深处。

山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过枯黄的山草和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陈临蹲在一处隐蔽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看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路上,一队日伪军正慢吞吞地行进,大约一个小队,三十来人,押着几辆大车,车上盖着帆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陈科长,打不打?”趴在旁边的小战士低声问,手里攥着步枪,眼睛发亮。

陈临没立刻回答。他来晋绥军区社会部敌工科已经两年多了。敌工科不直接带兵打仗,主要任务是情报收集、策反伪军、建立地下交通线、以及针对日军的经济和宣传战。但有时候,情报本身就是刀,找准位置扎下去,效果比正面冲锋还好。

比如眼下这队敌人。三天前,他们策反的一个伪军排长送来消息:日军在附近据点囤积了一批过冬的药品和棉衣,今天下午会经这条路运往另一个据点。药品是盘尼西林和奎宁,棉衣是崭新的日本军棉袄。都是根据地急需的东西。

“不打。”陈临放下望远镜,对身后一个穿着百姓衣服的精悍汉子说,“老韩,按计划,二道梁子。”

“明白!”老韩是本地游击队的队长,对地形熟得像自己的手掌心。他猫着腰,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后。

陈临的任务不是歼灭,是夺取。硬打伤亡大,还容易暴露交通线。他的计划是在二道梁子那段最窄、最陡的路上制造一次“意外”——让一辆大车“自然”滑坡翻倒,堵住路。趁敌人混乱救车、整理时,埋伏在两侧的人迅速控制车夫和押运的伪军(日军尽量不开枪),把药品和棉衣搬走,从早就探好的小路撤进深山。整个过程要快,要静,要像山里的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

这是敌工科的典型行动:精准,低调,以获取物资和制造混乱为主,避免无谓消耗。

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和惊呼——老韩得手了。陈临通过望远镜看到,队伍中间一辆大车果然歪倒在路边,半个轮子悬空,货物散了一地。日军军曹气急败坏地吼叫,伪军们手忙脚乱地去搬车、捡东西。队伍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身影,穿着杂色衣服,但动作极快,像猎豹一样扑下去。没多少枪声,只有短促的呼喝、沉闷的击打和压抑的惨叫。不到十分钟,战斗结束。大车上的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木箱和捆扎好的棉衣。游击队员们两人一箱,扛起来就走,迅速消失在密林中。几个被控制的伪军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日军军曹和两个日本兵被打晕了,捆成粽子扔在路边。

老韩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陈科长,成了!清点过了,药品十二箱,棉衣八十套。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个牛皮公文包,“从那军曹身上摘下来的。”

陈临接过公文包,打开。里面是些日常文件和地图,但夹层里有一份用日文写的命令,关于冬季“扫荡”的兵力调整和物资分配。价值不大,但聊胜于无。他收好公文包,看了看山下。敌人还在混乱中,没组织起有效的追击。

“撤。老规矩,分三路,到黑松岭汇合。”

“是!”

队伍迅速分散撤离。陈临带着两个战士走最险的一条小路,那是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的兽道。他们在黄昏时分抵达黑松岭——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也是游击队的一个秘密落脚点。

村里的“堡垒户”李大娘已经烧好了热水,煮了一锅杂面汤。战士们把药品和棉衣藏进地窖,围着火塘吃饭,兴奋地低声交谈今天的收获。陈临坐在角落,就着油灯翻看那份日文命令,眉头微皱。

“看出啥了,陈科长?”老韩端着碗凑过来。

“日军在调整部署,把西边的兵力往东调。”陈临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看来鬼子在东边的压力大了,可能是咱们的主力部队要有动作。”

“好事啊!鬼子兵力一空,咱们就能多拔几个据点!”

陈临点头,但心里想得更远。兵力调动意味着局势在变化,也意味着新的情报需求。他得把消息尽快传回军区社会部。

吃完饭,他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和本子,开始写简报。油灯的光晕染黄了纸张,他的字迹工整清晰。写完后,他仔细折好,交给老韩:“明天一早,派人送到军区,交给刘部长。原件我留着,再看看。”

“明白。”老韩把纸条贴身收好。

夜深了,战士们挤在炕上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陈临靠墙坐着,没有睡意。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夜莺的信——去年春天寄来的,她已经伤愈归队,在关中军区政治部工作,信里说一切都好,让他保重。信纸已经摩挲得有些发毛,但那朵小兰花依然清晰。

他又想起秦风。上个月收到秦风的信,说他在延安参与了新型密码机的研制,腿还是那样,但精神很好。信末尾,秦风用密码写了一段话,译出来是:“镜中二字,或有新解。父之怀表,似与星图有关。待你归来细究。”

星图?陈临抬头,从破窗望出去。秋夜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如沙。父亲留下的怀表,和星图有什么关系?镜中,星图……谜题似乎有了新的线索,但依旧模糊。

他摇摇头,把信收好。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眼前的战斗,脚下的土地,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送信的战士出发了。陈临则带着老韩和几个人,去附近几个村子“串门”。敌工科的工作,大半是在和人打交道。了解民情,发展眼线,教育伪军家属,建立“两面政权”。这些工作琐碎,不起眼,但就像在敌人脚下挖洞,一点一点,直到某一天,让整个地基坍塌。

他们走进一个村子,村长是“白皮红心”的保长,表面上应付日军,暗地里给八路军办事。看见陈临,村长赶紧让进屋,关上门。

“陈科长,您可来了。前几天鬼子来催粮,比往年多了三成,乡亲们实在交不起了……”

陈临听着,记着,然后低声交代:“粮食尽量拖,实在拖不过,交陈粮,掺砂子。鬼子要是用强,你就派人送信到黑松岭,我们想办法。”

“哎,哎,谢谢陈科长!”

“还有,村里那几家有孩子在据点当伪军的,多做做工作。告诉他们,鬼子长不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是,是,我明白。”

一家家走,一家家谈。有时候得到一点零碎情报:据点里新来了个日本顾问,爱喝酒;伪军队长和翻译官闹矛盾;鬼子这两天在河边测量,好像要修炮楼……

这些信息像碎片,单独看没什么用,但汇集起来,交叉比对,就能拼出敌人行动的轮廓。陈临的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傍晚,他们往回走。路过一片高粱地时,陈临忽然停下,示意隐蔽。远处土路上,来了一队人,穿着八路军的灰布军装,但走路的姿势和装备不太对。更关键的是,队伍里有个骑马的,穿着日军呢子大衣,虽然外面套了件八路军外套,但马蹄声是日式军马的马蹄铁特有的清脆声。

是鬼子假扮的。

“准备战斗。”陈临低声说,拔出了枪。老韩和战士们迅速散开,埋伏在高粱地里。

那队人越来越近,大约一个排。骑马的军官似乎很放松,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的是日语。果然是鬼子。

陈临瞄准了那个军官。距离一百米,风不大,能打中。但他没开枪。他在等,等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

枪声骤起。陈临的第一枪打中了军官的胸口,那人哼都没哼就栽下马。同时,两侧高粱地里飞出十几颗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惨叫声,怒吼声,慌乱的还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伏击的优势在于突然。不到五分钟,战斗结束。假八路全部被歼,一个没跑。战士们冲下去打扫战场,缴获了一批不错的武器——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还有那匹东洋马。

陈临走到军官尸体旁,搜了搜身。证件显示,这是个日军中尉,属于驻潞安的独立混成旅团。他怀里有个笔记本,上面用日文记录了一些八路军的活动规律和疑似根据地位置,还有些潦草的地图。

“鬼子学精了,知道化妆侦察了。”老韩吐了口唾沫。

“说明他们着急了。”陈临收起笔记本,“把尸体处理掉,武器带走,马也牵走。此地不宜久留,鬼子发现侦察队没回去,肯定会搜山。”

队伍迅速清理现场,消失在暮色中。回到黑松岭,天已黑透。陈临连夜审阅那个日军中尉的笔记本,结合今天收集的零星情报,脑子里渐渐勾勒出一幅图景:日军在吕梁山区东侧的兵力确实在减弱,但在西侧和北侧,似乎在秘密增兵,并且加强了侦察和伪装渗透。他们想干什么?声东击西?还是准备一次针对军区首脑机关或后勤基地的突袭?

必须立刻上报。

他点起油灯,铺开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窗外,山风呼啸,星光黯淡。油灯的光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永不疲倦的哨兵。

远处,不知道哪个山头上,传来了狼嚎。悠长,苍凉,像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呼吸。

而在这呼吸之间,无数个像陈临这样的人,在黑暗中点着微弱的灯,握着冰冷的笔,或者枪,守护着一点点光,等待着那个终究会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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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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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