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保安小心翼翼地敲响校长室厚重的实木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听不出情绪的男声。
保安如蒙大赦般迅速推开门,侧身让开,甚至不敢朝里面多看一眼,便匆匆转身离去。
从他离开岗亭一路引领至此,那份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惶恐感,此刻似乎有了答案,这位校长,显然不是个容易应付的角色。
陈浩然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深究保安态度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率先走进办公室。金逸和银月对视一眼,也紧跟其后。
校长室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
深色的实木书柜靠墙而立,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奖杯。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后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校园的全景。
办公桌后,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气质儒雅、身材保持得很好的男士站起身。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保安那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同,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我是本校的校长。”他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浩然身上,“几位是局里来的同志?”
陈浩然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双胞胎保持冷静。
金逸似乎对校长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有些不满,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银月则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姐,沉住气。”
陈浩然微微点头,将注意力完全转回校长身上。
“是的,校长,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工作。”陈浩然出示了证件。
“不会,请坐。”校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几张皮质沙发,自己则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形成一种微妙的、上下分明的会谈格局。
“需要喝茶吗?我这里有不错的龙井。”他作势要按呼叫铃。
“不必客气,校长,我们先谈正事。”
陈浩然开门见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夜间自习安全管理暂行规定》的文件夹,站起身,递了过去。
校长接过文件夹,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在看一份普通的月度报告。
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疑惑或者被冒犯的表情。
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直视陈浩然:
“这确实是我们学校内部的管理指南。”
他的承认如此直接,反倒让陈浩然顿了一下。
“那么,”陈浩然追问,目光紧盯着对方,“您承认这份文件真实有效?是学校官方下发并执行的规定?”
“当然。”校长随手将文件夹递回,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在递还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陈浩然接过文件夹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校长的脖颈,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里面一条深色的、类似念珠的项链,珠子不大,但色泽幽暗,看不真切材质。
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任何人,哪怕心理素质再好,看到这样一份充满诡异、近乎荒诞条款的所谓“指南”,以及带着它上门的警察,都不可能如此镇定,甚至可以说是漠不关心。
陈浩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
“校长,这份指南,是您亲自拟定的?”
“是我。”校长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出于什么目的?”陈浩然追问,语速加快了一些,“为什么要向学生下发这样特别的指示?”
“因为需要。”校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神甚至有些空洞,“维持秩序,保障安全,提升效率。这是管理的需要。”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是因为学校里有东西吗?”金逸终于忍不住了,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校长,直接插话问道,“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需要这些奇怪的规矩来防备,对不对?”
“姐!”银月赶紧又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别急,让陈哥问……”
但金逸皱着眉甩开他的手,一副“我忍够了这打太极”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盯着校长。
校长的目光原本一直落在陈浩然身上,此刻终于转向金逸。
他的眼神很冷,里面带着一种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仿佛在看什么恼人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附着物。
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了几秒。
然后,校长开口,语气比刚才冰冷了不止一度:
“我很难理解,警方为何会对这种微不足道的、帮助学生调节心理的校园文化小事,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这冰冷的、带着明显质疑和排斥的语调,让一向伶牙俐齿的金逸也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阵令人极其不适的沉默弥漫开来。
校长的目光缓缓扫过金逸、银月,最后回到陈浩然脸上,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什么。
忽然,他略显粗暴地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西装外套,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们朝阳高中,是省重点名校,是清北的摇篮,目标是成为全国顶尖的标杆学府!”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激动,边说话边踱步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回椅子。
“我们理解,学业竞争激烈,学生压力大。如果一部分学生,能通过,嗯,一些无伤大雅的校园传说,或者自我制定的、带有趣味性的小规则,来缓解压力,调节心理,未尝不是一种有效的、自发的心理调节方式。”
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然后直接指向门口。
“看来几位同志工作时间比较充裕,特意为此事而来。我作为校长,欢迎任何形式的、合理的监督。”
“你们可以在校园内自由参观,感受一下我们朝阳的学风和氛围。但请务必遵守校园秩序,切勿打扰学生的正常学习和生活。”
“现在,”他身体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请便吧。”
这是明确无误、甚至带有攻击性和嘲讽意味的逐客令。
态度的陡然转变,与初见面时的儒雅平静判若两人。
陈浩然心知,继续僵持下去,不仅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利落地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白了。打扰了,校长,告辞。”
他拿起文件夹,对双胞胎使了个眼色。
金逸显然还憋着气,银月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人才跟着陈浩然转身离开。
直至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门后的校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但陈浩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带着审视和疏离的视线,一直如同实质般,钉在他们的背上。
“哎呀!气死我了!那个校长,什么态度嘛!”
一走到教学楼外相对开阔的草坪旁,金逸就再也憋不住,粗暴地撕开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好的薯片,气鼓鼓地大口嚼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之前借口去洗手间,结果偷偷溜去了学校小卖部,此刻上下几个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除了薯片,还能看到巧克力和饼干的包装角。
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看她这“扫荡”小卖部的成果,显然自己溜号的时候玩得也挺开心
这时,银月弯腰捡起从金逸口袋里掉出的一块巧克力,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对陈浩然说:
“陈哥,您别介意我姐姐,她就是直脾气。其实,她和那个校长生气,可能也不完全是因为案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
“我和姐姐从小跟着师傅在家自学,没正经进过学校,也没穿过这种统一的校服。像今天这样,走在这么大的校园里,看着那些穿校服的学生,算是我姐姐的一个小梦想吧。她其实挺向往这种普通的校园生活的。”
“嘿!银月!你乱说什么呢!”金逸耳朵尖,立刻扭过头,脸颊有点发红,大声反驳,“谁、谁向往了!我就是看不惯那个校长阴阳怪气的样子!说得好像你不想似的!不知道是谁以前看见人家小孩穿校服结伴上学,还眼巴巴地看半天呢!”
“我、我哪有!”银月被戳中心事,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声音都结巴了,“我那是在观察观察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是为了工作!”
“得了吧你!”金逸哼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
陈浩然看着这对活宝斗嘴,原本因为校长态度而有些凝重的心情,倒是轻松了一些。他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今天反正要探查情况,顺便满足一下你们体验校园生活的瘾,也算没白来一趟。”
金逸在一尊写着“博学笃志”的铜质雕塑旁的石头台阶上坐下,把薯片袋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银月看了看陈浩然,见他没有反对,也安静地坐在了姐姐旁边。
他慢慢剥开手里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小口咬着,一边好奇地、安静地环顾着四周的校园景色。
也许是被校园里那种青春、宁静又充满活力的独特气息感染,金逸闭上眼睛,仰起脸,感受着傍晚微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浅的、却真实的笑意。
“啊……”
她轻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感觉真有点像这里的学生了。”
操场上,零星有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抱着篮球或书本走过,好奇地朝他们这边看了几眼。但大多数学生只是瞥一眼手表,便匆匆离开操场,走向各自的教学楼,步履匆忙,带着重点高中特有的那种紧迫感。
陈浩然确认四周暂时无人注意他们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屏幕亮起。
晚上8点03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时机到了。
是时候去验证那份诡异指南里的每一条“规定”,看看它们到底只是荒谬的文字,还是隐藏着真实的警告。
就在金逸把空了的薯片袋胡乱塞回口袋,拍拍手准备站起来时,陈浩然若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操场方向。
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却绝不容忽视的寒意。
几乎同时,金逸和银月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时转过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三人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几分钟前还只是空旷、昏暗的操场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不合时宜的、淡淡的灰白色雾气。
那雾气很薄,却凝而不散,像一层轻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半个操场,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四周扩散。
夜色中,它显得格外诡异。
陈浩然立刻想起了指南上的第五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第五条:夜间自习期间严禁进入操场。如因极特殊原因必须前往,可先至校长室领取“驱障粉”(注:主要成分为石膏粉与砂糖混合物)。左手持石膏粉,右手持砂糖,在操场行走时沿途洒下砂糖。若在走出操场前粉末用完,必须全力奔跑至有光亮处。】
他望着那片被夜色和逐渐浓重的薄雾笼罩的操场,心中了然。
看来,问题真的就出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