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省公安厅特别调查组。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个规模不小的部门。

但实际上，整个小组的核心成员，加上陈浩然，目前也只有五个人。

为了便于开展工作，郑磐石局长将小组的日常办公和接待地点，设在了清河分局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这里是一栋老楼的二层，走廊尽头有几间连通的办公室。

平时很少有人会往这边来，显得很安静。

陈浩然拿着文件，走到分局前台的接待处。

内勤警员李勇正在电脑前忙碌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李警官。”

陈浩然开口，将文件递了过去。

“这份材料需要核对一下，麻烦你了。”

“好的好的，浩然你稍等。”

李勇接过文件，抬头笑了笑。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陈浩然站在柜台边，等着他处理。

忽然想起上次聊天时，李勇提到过的一些事。

“对了，李警官。”

陈浩然闲聊般问道。

“上次听你自我介绍时提过，你好像也能看到一些东西？”

李勇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镜后的眼神有些闪烁。

“是的，浩然。”

他压低声音说。

“不过我只能看到一些比较弱的游魂。”

“稍微强一点的，我就看不清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核对文件，动作很熟练。

“我这能力是受我奶奶影响。”

李勇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她老人家以前是乡里有名的看香师傅。”

看香，是一种民间通灵问卜的形式。

陈浩然知道这个，母亲以前也提过。

“听说这里大部分人，都是郑局长发掘的。”

陈浩然靠在柜台边，继续问道。

“工作内容和普通的警务文员差不多。”

“但你当初决定加入这个新成立的调查组，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以李勇的学历和能力，去市局其他部门应该也很受欢迎。

没必要非要来这个不被理解的特调组。

李勇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呃，浩然您稍等。”

他说。

“我回忆一下，我得集中下精神。”

说着，他双手合十，眼睛微微闭上。

脸色变得专注起来，似乎在调动某种感应。

那样子，有点像在默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感受周围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表情松弛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在这里，能看见鬼魂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对吧？”

李勇解释道，语气轻松了一些。

“但对于那些看不见的普通人来说，我们这种行为就有点毛骨悚然了。”

他苦笑了一下。

“他们觉得我们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或者突然尖叫，很怪异。”

“甚至有人说我们是精神病，该去看医生。”

陈浩然点点头。

他完全能理解这种感觉。

小时候，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那种不被人理解，甚至被排斥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确实。”陈浩然说道。

“我从小就能看见，看了二十多年了。”

李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现在就连脖子断了半截的鬼，我都觉得有点，呃，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陈浩然能听出来，这背后有多少心酸。

“所以，你怕的不是鬼。”

陈浩然看着他，缓缓说道。

“而是那些无法理解你、甚至排挤你的人。”

“所以才选择来到这个能互相理解的地方？”

“没错！”

李勇用力点头。

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

“问题从来不在鬼，而在人！”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他们给我贴上见鬼的、不祥的标签，在背后指指点点。”

“浩然，您看我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吗？”

李勇撅起嘴，带着点情绪啪啪地敲着键盘。

那样子不像生气，反倒像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没什么威胁性，反而有点滑稽。

陈浩然忍不住笑了笑。

“还有人跟我说，你是鬼的朋友，肯定喜欢黑的地方吧？”

李勇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小时候就因为这个，被同学锁在学校废弃的厕所里大半天。”

“那时候是冬天，厕所里又冷又黑。”

“我等了好久，才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找到我时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

他说着，眼神有些暗淡。

“那确实很糟糕。”

陈浩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同情。

他能想象那种无助和恐惧。

李勇却把手放在胸口，做了个夸张的感动表情。

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所以，可怕的是人啊！”

他叹了口气。

“唉，浩然，您呢？”

他看向陈浩然，眼神好奇。

“您看起来气质非凡，应该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吧？”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些经历。

因为过于出色的成绩和冷静得不像新人的表现。

确实也引来过一些异样的目光。

有人觉得他太优秀，不好相处。

有人觉得他太冷静，不像正常人。

“我？没什么特别的。”

陈浩然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

“顶多是有人打电话要求换座位，不想和我坐一起。”

“或者委婉地建议我别参加某些集体活动之类的。”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但李勇听得出来，这背后也有不少故事。

“不过，我现在在这里感觉挺平静的。”

李勇感慨道。

“以前从没觉得，能被人当成正常人看待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他说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

皱着眉头猛敲键盘。

“不行，想想还是来气。”

他嘟囔着。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告他们一个寻衅滋事？”

陈浩然劝慰道：

“我理解你的感受。”

“但别太纠结于无法改变的事。”

“总是沉溺在过去，损失的是你自己。”

话说出口，陈浩然自己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劝别人放下过去，可他自己呢？

他还不是一直被“栖凤山”的旧事困在半山腰，无法解脱？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把这份自嘲咽回肚子里。

“嗯，浩然您说得对。”

李勇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跟您聊聊天，心里舒坦多了。”

“谢谢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打印着材料。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忽然，他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天花板。

陈浩然下意识地也跟着抬头。

只见天花板角落，一个模糊的鬼影正倒挂在那里。

像壁虎一样贴着天花板。

那影子很淡，几乎透明。

但能看出人形轮廓，晃晃悠悠的。

李勇见怪不怪。

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小喷雾瓶。

瓶子里装着调配过的“净水”。

他像驱赶苍蝇似的，对着那个方向“呲呲”喷了几下。

水雾在空中散开。

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几乎同时，陈浩然握在手中的古朴剑鞘微微一动。

一股无形的气息扫向那个方向。

那是玄璃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很清晰。

天花板上的鬼影似乎感应到了危险。

它扭动了一下，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落在地上，打了个滚。

然后躲开剑鞘的气息。

最终“噗”的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李勇这才大声补充道：

“浩然，您要是以后也因为特殊体质遇到什么烦心事。”

“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他说得真诚，眼神里充满期待。

陈浩然本来没打算深入交流。

但看着李勇那双眼睛，他很难拒绝。

只好点了点头。

“好，谢谢。”

他说。

“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他准备离开接待台，回办公室去。

“哎呀！”

李勇猛地一拍后脑勺。

一脸懊恼。

“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聊天，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连忙从打印机旁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递给陈浩然。

“浩然，这是情报科那边刚转过来的一个线索。”

“他们觉得可能涉及特别情况，让您看看。”

陈浩然接过材料。

低头看去。

材料标题是：《灵异事件匿名爆料版块》

帖子标题：

“老城区那个凶宅，又出事了？【内有图片，谨慎点开】”

浏览量：129

发帖人：匿名

帖子内容：

“咱们市老城区那边，还有没人住的宅子吗？

听说以前有人在那片建了带院子的房子，想搞成高档民居小区。

结果最早入住的一户人家，有个男人在那个红漆大门的房子里上吊自杀了。

开发商怕影响房价，一直压着消息。

但后来，凡是经过那房子的人，总说能在窗户上看到一个吊着的人影！

不管怎么遮掩、转卖，只要有人住进去，不是出意外就是突然失踪......

后来谣言实在压不住了，那片就彻底荒了。

我最近想找个便宜点的院子住，就去那边看了看。

中介大概良心发现，偷偷告诉我的。

你们看这图片，是不是有点瘆得慌？

【图片附件】”

楼下跟帖：

“卧槽，真的假的？红漆门？感觉好邪乎啊！”

“这不是有名的凶宅吗？听说以前是个上吊鬼。”

“楼主P图技术不行啊，这鬼影也太假了，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我就是在车里随手拍的，用手机直接发的！我什么都没P！我现在手都在抖……”

“话说，如果真是鬼，这鬼看的眼神，是不是就是楼主拍照时的角度？”

（该帖因被多人举报，已被版主删除）

陈浩然看着这份材料。

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张图片截图上。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老宅的轮廓。

还有那扇醒目的红漆大门。

窗户上，似乎真的有个模糊的影子。

悬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一种职业的直觉告诉他。

这或许不是简单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