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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向光而行

一、雨夜的相遇

我遇见江熠的那天,下着今年最大的一场雨。

便利店的暖光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我抱着膝盖缩在货架后面,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是催债公司的短信,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针:“再不还钱,就去你女儿学校找她”。

我叫苏晚,离婚三年,带着女儿念念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前夫留下的赌债像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白天在餐馆洗盘子,晚上去夜市摆摊,可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更别说给念念交学费。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男人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腕上缠着圈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手里拿着包烟,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夹着个打火机,却没点燃。便利店的监控正对着我们,我看见屏幕里他的影子——很高,很瘦,像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没事。”我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外面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门。我听见他撕开烟盒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哒”响了两声,却没闻到烟味。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把一瓶热牛奶放在我面前:“刚加热过。”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靠在货架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我以前……也躲在这里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捏着那瓶温热的牛奶,掌心的寒意被驱散了些。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进来几个醉汉,吵吵嚷嚷的。男人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像在护住什么。

醉汉们没注意到我们,买了酒就走了。他这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放在牛奶旁边:“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把钱推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冰凉刺骨。

他没接,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共鸣。“就当……借你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江熠。”

说完,他拉开便利店的门,走进雨里,黑色的身影很快被吞没,只留下那瓶还带着余温的牛奶,和几张躺在地上的钱。

我捡起钱,是三张一百的,还有几张十块的,边缘都磨得起了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浑身是伤的陌生男人,或许和我一样,困在某个不见光的角落里。

二、伤痕累累的过往

再次见到江熠,是在小区的垃圾站。

他正蹲在地上,用根铁丝撬一个旧纸箱,动作很慢,左手不太灵活,纱布已经换成了创可贴,边缘还在渗血。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我帮你吧。”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摇了摇头:“没事。”

“你手不方便。”我抢过他手里的铁丝,三两下就把纸箱拆开,“这个能卖五毛钱。”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你很熟练。”

“以前常跟念念来捡。”我把拆开的纸箱叠好,放进他旁边的蛇皮袋里,“她总说,妈妈捡的纸箱能换糖吃。”

提到念念,我的心揪了一下。昨天老师又打电话,说学费再拖下去,就要让念念退学了。

江熠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垃圾袋上,突然说:“我知道个地方,晚上能摆摊,没人管,生意还不错。”

他说的地方在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晚上有很多年轻人逛。那天晚上,我推着我的小推车,跟着他穿过黑漆漆的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走在前面,黑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沉默的大鸟。

“就在前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灯光,“我以前在这里卖过画。”

“你会画画?”我很惊讶。

“嗯,”他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很轻,“以前是美术生。”

那天晚上,我的小摊生意出奇的好,卖出去了大半筐手工发夹。收摊时,江熠帮我收拾东西,手指碰到发夹上的珠子,突然缩了缩手。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背上全是细小的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

“你的手……”

“没事。”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过头去,“以前不懂事,自己划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手腕上的纱布,想起他总戴着的连帽衫,想起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我隐约猜到,这个叫江熠的男人,一定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如果你不嫌弃,我那里有间空房,月租三百,水电免费。”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住隔壁,互不打扰。”

我愣住了。三百块的房租,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可让我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对门,我又有点害怕。

“安全的。”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伤人。”

他的声音很真诚,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想起那个雨夜他放在我面前的热牛奶,想起他蛇皮袋里那些捡来的废品,最终点了点头:“好。”

三、微弱的光

江熠住的地方在顶楼,是间加盖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胜在便宜,而且离创意园很近。

他的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满了画,都是些灰暗的色调,扭曲的人影,破碎的窗户,看得人心里发闷。我的房间在对门,空荡荡的,他帮我搬来一张旧床垫,又从楼下捡了张桌子:“先用着,以后再换。”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碰面。他总是昼伏夜出,白天关在房间里,晚上偶尔出去走走,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我则忙着白天洗盘子,晚上摆摊,每天累得沾床就睡。

直到有天晚上,我摆摊回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留着条缝,我隐约看见他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画笔,却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手腕上的创可贴又渗出血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只受惊的兽。桌子上扔着把美工刀,刀刃闪着寒光。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他慌忙把刀收起来,声音发紧,“画画呢。”

“你的手又破了。”我指了指他的手腕。

他低下头,看着渗血的创可贴,突然烦躁地扯了下来,露出里面新的伤口:“关你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冲,带着股戾气。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念念发烧时的样子,难受又说不出来,只能哭闹。

我转身回房,拿了医药箱过来,蹲在他面前:“别动,我帮你消毒。”

他没说话,也没动,任由我用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擦拭他的伤口。他的皮肤很白,伤口像条红色的虫子,爬在苍白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我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声说:“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说他以前是美术生,很有天赋,老师说他前途无量。可高三那年,他被最好的朋友诬陷偷了画室的钱,被学校开除,父母觉得他丢人,把他赶了出来。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没做过的事,要被全世界指责。后来就开始自暴自弃,打架,酗酒,用疼痛来麻痹自己。

“我就是个废物。”他自嘲地笑了笑,“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不是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帮过我,你不是废物。”

我告诉他我的事,说我前夫的赌债,说我差点被催债的逼得跳桥,说念念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有时候我也觉得撑不下去了,”我笑了笑,“但一想到念念还在等我回家,就觉得再难也得扛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说他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说我也是。

临走时,他突然说:“你的发夹……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下次送你一个。”

他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

四、互相取暖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近了些。

他会在我摆摊回来晚了的时候,留一盏楼道的灯;我会在他房间没动静的时候,敲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做的菜很简单,就是青菜豆腐,他却吃得很香,说比外面的外卖好吃。

有次我在夜市被小混混骚扰,是他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他看起来很瘦,打架却很凶,眼神里的戾气把小混混吓跑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手却紧紧牵着我的手腕,很用力,像是怕我跑掉。

“谢谢你。”我说。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他的声音很沉,“我陪你。”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来创意园接我,有时帮我看摊,有时就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有人问他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脸一红,刚想解释,他却抢先说:“是。”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偷偷看他,发现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开始重新画画,不再画那些灰暗的东西。他画创意园的路灯,画夜市的烟火,画我低头做发夹的样子。有次我看见他的画,画里的我笑得很开心,眼睛亮得像星星。

“画得真好。”我说。

“因为你好看。”他很认真地说。

我脸更红了,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觉得开心是件很容易的事。

催债公司的人还是找过几次,江熠每次都挡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居然真的把人吓退了。

“这样太危险了。”我担心地说。

“没事。”他捏了捏我的手,“我以前混过,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他顿了顿,“而且,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黑夜里的灯塔。我突然觉得,那座压了我三年的大山,好像没那么重了。

念念放暑假时,我把她接了过来。小姑娘很怕生,却很喜欢江熠,总缠着他讲故事。江熠不太会讲,就给她画画,画小兔子,画小火车,画得栩栩如生。念念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他“江叔叔”。

看着他们俩相处的样子,我的心里暖洋洋的。有次念念偷偷问我:“妈妈,江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呀?”

我脸一红,拍了拍她的屁股:“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念念咯咯地笑:“我知道!江叔叔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那天晚上,江熠送念念睡着后,坐在阳台上抽烟。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念念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耳根红得厉害。“有吗?”他故作镇定地问。

“有。”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江熠,我也喜欢你。”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突然被点燃的星火。他伸手抱住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宝。“苏晚,”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资格喜欢谁了。”

“我也是。”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突然觉得很安心,“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为了念念,熬一天是一天。可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原来日子可以不一样。”

他收紧手臂,把脸埋在我的发间:“以后,我陪你一起熬。”

五、向光而行

江熠开始找工作,在一家画室当助教。他教小孩子画画时,很有耐心,眼睛里的戾气渐渐被温柔取代。他画的画也越来越明亮,有阳光,有花草,有我和念念的笑脸。

有次他的画被画廊看中,要展出。开展那天,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衬衫,站在自己的画前,接受别人的赞美,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缩在便利店货架后面,像只受伤的小兽。

“谢谢你。”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泥里算了。是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变好。”

“我们是互相的。”我笑着说,“你也把我从泥里拉出来了。”

为了还债,我们一起努力。他下班后去画室兼职,我除了摆摊,还接了些手工活在家里做。虽然还是很累,但心里是甜的。催债公司的人再来时,江熠拿出我们攒的钱,平静地说:“我们会一点一点还,但你们不能再骚扰我家人。”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坚定,或许是我们的努力让他们看到了诚意,他们没再为难我们。

一年后,我们还清了最后一笔债。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念念去吃火锅,庆祝。念念举着果汁杯:“祝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和江熠对视一眼,都笑了。

江熠的画展很成功,有位老教授很欣赏他,想收他当学生。他犹豫过,怕自己跟不上,我鼓励他:“去吧,你那么有天赋,不该被埋没。”

他最终还是去了,白天上课,晚上回来陪我们。他画得越来越好,作品开始获奖,有了点小名气。有人问他,是什么让他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他总是笑着说:“因为我遇到了一束光。”

那束光,他说是我。可我知道,他也是我的光。

我们搬进了新的房子,不再是顶楼的铁皮房,有阳台,有阳光。江熠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说是给我和念念看的。念念上了新的学校,成绩很好,每次放学回来,都会扑进江熠怀里,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

有天晚上,我看着江熠在画室画画,他画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便利店,雨夜,暖黄的灯光,一个缩在货架后面的女人,和一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画的名字叫《遇见》。

“在想什么?”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在想,幸好那天没错过你。”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苏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向光而行。”

窗外的月光很好,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我知道,过去的黑暗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只要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走出阴霾,走向那个充满阳光的未来。

因为最好的救赎,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两个人的互相照亮,彼此温暖,然后一起,向光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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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偷星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