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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无声的尖叫

一、灰色的天

林深第一次觉得世界变成灰色,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闷热的空气裹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同事们抱怨着挥扇子,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团,突然就没了力气。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林深,这份策划案下午要交,你弄完了吗?”组长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来,带着惯常的催促。

林深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快了”,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键盘上自己苍白的手指,突然觉得它们不属于自己,像一截截冰冷的塑料。

那天下午,他没交策划案。他把自己锁在楼梯间,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着楼上传来的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在垃圾桶里的易拉罐。天空是灰色的,云是灰色的,连透过窗户渗进来的阳光,都带着层灰蒙蒙的滤镜。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时他是篮球队队长,能在球场上连续打满四节,汗水浸透球衣也笑得张扬;刚入职时,他能抱着一堆文件跑遍整栋写字楼,晚上还能约着朋友去撸串喝酒。可现在,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觉得费劲。

“你最近怎么回事?”女友周玥在电话里语气带着担忧,“约了你三次都不出来,林深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不是……”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是……不想动。”

“不想动?”周玥的声音拔高了些,“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有话直说啊,这样冷暴力算什么?”

他想解释,却说不出“我好像病了”这句话。在所有人眼里,他年轻、工作稳定、有个漂亮女友,活得顺风顺水,哪有资格说“病了”?

挂了电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没去碰开关,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三点。

二、消失的兴趣

林深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根本不想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异常清醒,像装了台永动机。天亮时,他会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怎么也起不来。

他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对他来说没了区别。周玥来过几次,每次都被他隔着门挡在外面。

“林深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周玥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他靠在门后,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却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他怕自己这副样子吓到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带着股馊味,活像个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僵尸。

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负担。篮球放在墙角,落了层薄灰,他连碰都不想碰;硬盘里存着几百部电影,以前周末能一口气看三部,现在连点开播放器的欲望都没有;周玥送他的游戏机,手柄还插在主机上,屏幕却早就黑了。

有次周玥隔着门缝塞进来一袋草莓,是他以前最爱吃的。他拿起一颗,红色的果皮泛着新鲜的光泽,可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甜、酸、果香……所有的味觉好像都失灵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涩。

他把草莓一颗颗扔进垃圾桶,看着红色的果肉在黑色的垃圾袋里堆成小小的山。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草莓,明明看着完好无损,内里却已经烂透了。

公司 HR 打来电话,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林深啊,你这假也请了快一个月了,要是实在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医疗证明要是交不上,考勤这边不好办啊。”

“医院”两个字像根针,刺了他一下。他不是没想过,可网上查的那些症状,抑郁症、焦虑症、社交障碍……每一个都像在说他,又好像都不是。他怕去了医院,医生说“你没病,就是想太多”,那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岂不成了笑话?

挂了电话,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妈妈”那栏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老家的父母都是农民,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他们眼里的“病”,是发烧感冒、跌打损伤。要是知道他这样,只会觉得“城里待久了,心野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有的打着电话,有的笑着聊天,有的低头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像艘抛了锚的船,困在原地。

三、周玥的眼泪

周玥最后还是找来了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汗味、外卖盒酸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捂住鼻子,皱着眉开灯。林深蜷缩在沙发上,盖着条薄毯,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林深……”周玥的声音哽咽了,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

他的眼神空洞,像蒙着层雾,以前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周玥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深,陌生得让她害怕。

“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好不好?”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污垢,“是工作不开心?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啊。”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玥急了,眼泪掉了下来,“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对我不理不睬,现在说不知道?林深你太自私了!”

她的话像石子投进深潭,只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平静。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喃喃道:“是……我很自私。”

“我不是要怪你……”周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我是担心你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人吗?你要是真不想见我,我们可以分开一段时间,但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啊!”

“分开”两个字让林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不是不想见周玥,是怕见她。怕看到她明亮的眼睛,怕听到她清脆的笑声,怕她身上的朝气衬得自己更加不堪。

他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周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篮球场边给他递水,阳光落在她发梢,亮得晃眼。那时他觉得,能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可现在,他只想躲得远远的,像躲瘟疫一样躲开所有的光亮。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周玥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外卖盒、空水瓶、换下来的脏衣服……她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她不明白,那个曾经会把她捧在手心、会跟她规划未来的林深,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收拾到书桌时,她看见压在书下的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还被划掉了好几处:

“活着好像没什么意思。”

“又让周玥担心了,我真没用。”

“要是能一直睡过去就好了。”

周玥看到最后一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那张纸上,晕开了模糊的墨迹。

那天下午,周玥没走。她把屋子打扫干净,做了碗面条端到林深面前:“吃点吧,就算为了我。”

林深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葱花和香油的香味飘进鼻子,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面条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疼,却也带来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周玥看着他吃,语气坚定,“不管是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林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却莫名地湿了。

四、白色的诊室

精神科诊室的门是淡蓝色的,上面贴着“请勿喧哗”的牌子。林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周玥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都放得很轻。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林深的心上。他数着地砖的格子,1、2、3……数到第七遍时,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诊室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试图冲淡这里的严肃。医生是位中年女性,戴着眼镜,语气很温和:“坐吧,说说你的情况。”

林深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堵在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周玥在旁边轻声帮他说:“他最近一个多月都没精打采的,不想动,不想吃饭,晚上也睡不着,对什么都没兴趣……”

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然后看向林深:“你自己感觉呢?有没有觉得心里发闷,或者总想着不好的事情?”

林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有时候……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明显感觉到周玥的手猛地收紧了。

医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这种想法出现多久了?有没有具体想过怎么做?”

“一个多月了……没想过具体怎么做,就是……觉得累。”

接下来的时间,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关于睡眠、饮食、情绪、工作……林深断断续续地回答,很多时候都是周玥在补充。最后,医生开了张单子,让他去做心理测评。

拿着测评表,林深的手一直在抖。表上的问题密密麻麻,“你是否经常感到绝望?”“你是否对未来没有期待?”“你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隐藏在心底的灰暗。

测评结果出来,中度抑郁症,伴随轻度焦虑。

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林深反而松了口气,像是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他不是在“作”,不是“想太多”,他是真的病了。

周玥看着诊断书上的“抑郁症”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是之前的委屈,是心疼。她抱住林深,哽咽着说:“没事了,现在知道是什么问题了,我们治病,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林深靠在她肩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他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人了,这种被拥抱的温暖,让他有了点想哭的冲动。

医生开了药,嘱咐说按时吃,同时配合心理疏导。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林深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周玥牵着他的手,笑着说:“医生说了,这病就像感冒,好好治就能好。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林深想了想,轻声说:“草莓……”

周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买草莓,买最大最甜的那种!”

看着周玥拉着他走向水果店的背影,林深心里那片灰色的天,好像透进了一点点光。

五、缓慢的痊愈

吃药的头几天,林深昏昏沉沉的,总是想睡觉。周玥请了假照顾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他以前爱吃的菜,陪他说话,哪怕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心理疏导起初没什么效果。咨询师是位年轻的男老师,总是温和地问:“你愿意说说心里的感受吗?”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大多时候都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情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说不明。

直到第四次疏导,咨询师没再问他问题,而是给了他一张纸和一支笔:“不想说的话,写下来也可以。”

林深握着笔,犹豫了很久,在纸上写下:“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写完这行字,他像是打开了闸门,笔尖停不下来了。

“工作做不好,让公司失望了。”

“让周玥跟着我受苦,很对不起她。”

“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觉得我没用。”

“有时候看着窗户,会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字迹越来越潦草,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痕。咨询师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打断他。

那次之后,林深像是卸下了点什么。他开始愿意跟咨询师说话,说工作上的压力,说对未来的迷茫,说那些挥之不去的负面想法。虽然每次说完都觉得很累,但心里的憋闷却减轻了些。

药吃了一个多月,失眠渐渐好转,虽然还是会早醒,但至少能睡上四五个小时了。他开始能尝到食物的味道,周玥做的番茄炒蛋,酸中带甜,是以前熟悉的味道。

天气好的时候,周玥会拉着他去公园散步。他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周玥从不催他,只是陪着他慢慢走,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有次在公园碰到以前的同事,对方惊讶地说:“林深?你气色好多了啊,之前还担心你呢!”林深愣了一下,才想起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他开始尝试着做些小事,比如自己叠被子,洗袜子,后来甚至能帮周玥摘菜。每完成一件事,周玥就会像夸小孩一样夸他:“真棒!”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三个月后,林深去复诊,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减药了。走出诊室,他看着周玥,突然说:“我想回去上班了。”

周玥惊喜地看着他:“真的?你准备好了吗?”

“嗯,”他点头,“慢慢来吧,能做多少算多少。”

公司很通情达理,给了他一个相对轻松的岗位。重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熟悉的同事和电脑,林深还是会觉得紧张,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他做事很慢,偶尔还是会出错,但同事们都很体谅,没人催他,也没人说闲话。

他开始重新接触以前的爱好,虽然还没力气打篮球,但会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看着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心里会泛起一点久违的羡慕,而不是以前的麻木。

六、微小的光

林深的痊愈像一场漫长的雨季,雨停得很慢,但终究是停了。

他不再需要每天吃药,心理疏导也从一周一次改成了两周一次。他开始能和周玥开玩笑,能在周末陪她去看电影,虽然偶尔还是会突然情绪低落,但他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去公园走走,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那阵低落过去。

有次周玥翻他的笔记本,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刚生病时写的,上面满是灰暗的句子。她抬头问他:“现在再看这些,是什么感觉?”

林深拿过纸,看了看,然后笑着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什么感觉了,像看别人写的东西。”

“那你现在觉得,活着有意思吗?”周玥认真地问。

林深想了想,看向窗外。春天到了,楼下的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转过头,看着周玥,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有啊。比如现在,看着你,看着这阳光,就觉得……还不错。”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句简单的“还不错”。但对曾经觉得活着没意义的林深来说,这三个字,已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的答案。

周玥眼眶一热,笑着捶了他一下:“就这?也太没情调了。”

林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他知道,这场和抑郁症的战争,他还没完全打赢,也许永远都不能掉以轻心,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即使天空再变灰,身边也有能握住的温暖,也有值得等待的光。

那天晚上,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句子:

“今天的阳光很好,周玥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

原来活着,不需要多么宏大的意义,一点点微小的甜,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纸上投下一小片银辉,像撒了层薄薄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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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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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偷星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