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绣绷上的鸳鸯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湿冷的潮气,我坐在窗边绣嫁妆,丝线在素白的绸缎上盘出半只鸳鸯,针脚却歪歪扭扭的。贴身丫鬟青禾端来姜汤,手指在我手背上戳了戳:“姑娘又在想心事了,这鸳鸯的脖子都快绣成鸭子了。”
我把绣绷往桌上一推,姜糖的甜香混着雨气漫过来。三日后便是我的及笄礼,也是爹爹定下的日子——要把我许给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萧景渊。
“听说那位二公子是个瘸子。”青禾压低声音,眼尾瞟着门外,“前儿去街上采买,听茶铺的说,他三年前随父出征,被马蹄踩断了腿,回来后就没出过府门。”
绣绷上的丝线突然缠成一团,我拽了拽,针尖刺进指尖,血珠落在绸缎上,像朵没开的红梅。我见过萧景渊的,在三年前的上元灯节,他穿着月白锦袍,站在灯影里猜灯谜,折扇轻点,笑容比花灯还亮。那时他还不是瘸子,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姑娘别听旁人胡说。”青禾赶紧拿帕子给我擦手,“就算腿脚不便,镇国公府的体面还在,总比嫁给那些酸儒强。”
可我想要的不是体面。我想要的是上元灯节的那把折扇,是他猜中灯谜时,回头朝我笑的样子。那时我躲在海棠树后,手里攥着盏兔子灯,看他被众人簇拥着离去,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月光。
雨停时,爹爹派人来传话,说镇国公府送来了及笄礼——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簪头是只展翅的凤凰,眼珠镶着东珠,在烛火下亮得晃眼。
“萧二公子有心了。”娘摸着步摇,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听说这是他特意让人去苏州打的,花了三个月。”
我摸着冰冷的簪头,突然想起上元灯节,他给身边的小郡主猜中了灯谜,奖品是支玉兰花簪,他笑着说:“这花配郡主的绿罗裙正好。”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绿罗裙,站在海棠树下,萧景渊的折扇敲了敲我的额头,说:“小丫头,你的兔子灯歪了。”
二、及笄礼上的惊变
及笄礼办得盛大,流水席从府门排到巷尾。我穿着繁复的襦裙,坐在镜前让娘梳头,赤金步摇插在发间,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发酸。
“待会儿萧二公子会来。”娘的梳子在我发间停顿了下,“你别乱说话,更别盯着他的腿看,知道吗?”
我点点头,指尖却在袖中绞成一团。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偷偷塞给我张纸条,是她从镇国公府的丫鬟那里买来的消息:“二公子腿疾严重,需拄双拐,性情也变了,常把自己关在书房。”
正厅传来喧哗声,娘赶紧扶我起身。透过屏风的缝隙,我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月白锦袍换成了墨色,身形比记忆里清瘦,左手拄着支乌木拐杖,拐杖头雕着朵梅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点地。
他站在爹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目光扫过宾客时,落在我身上顿了顿,那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没有上元灯节的半分暖意。
“林大人。”他的声音也变了,比记忆里低沉沙哑,“今日特来为令嫒添彩。”他身后的随从呈上礼盒,打开时,里面是柄玉如意,绿得像初春的荷叶。
宾客们的目光在他的拐杖和我之间来回打转,有窃窃私语钻进耳朵:“可惜了,林家姑娘貌美,却要配个瘸子。”“镇国公府这是强买强卖吧?”
我攥着裙摆的手出了汗,突然想起上元灯节的灯谜——“谜底是‘相思’,二公子猜对了。”那时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灯还亮。
及笄礼的仪式冗长,我站得腿发麻,偷眼去看萧景渊,他正坐在席间喝茶,左手握着茶杯,右手搭在拐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有个醉醺醺的举人突然凑过去:“萧二公子,听说您当年在战场上...”
话没说完就被爹爹打断,可萧景渊已经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清脆的响:“当年我确实兵败,断了腿,让朝廷蒙羞。”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若林大人觉得委屈令嫒,这门亲事,作罢便是。”
满厅哗然。娘的脸色瞬间惨白,爹爹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发白。我看着萧景渊转身离去的背影,墨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像只折了翼的鸟。
突然想起青禾说的,他常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许不是性情变了,是怕了吧,怕别人的目光,怕那句“瘸子”。
“等等!”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开屏风跑了出去。萧景渊在府门口停住脚,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诧异。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发间的步摇上,东珠冰凉。“我愿意。”我说,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抖,“我愿意嫁。”
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滑了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裙摆。“你知道我是个瘸子?”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嘲。
“我知道。”我抬头看他,雨雾里,他的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我还知道,你上元节猜中了‘相思’的灯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拐杖的手松了松。
三、书房里的旧物
订亲后,萧景渊没来过林府,只让人送来了些书籍,说是让我闲来无事看看。我翻着那些兵书,字里行间都是金戈铁马,突然明白他不是性情变了,是心里还装着战场。
青禾偷偷去镇国公府打探,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姑娘,二公子的书房里,全是您的画像。”
我捏着兵书的手指紧了紧。
中秋佳节,镇国公府邀我们去赴宴。萧景渊在府门口接我,换了身石青色锦袍,拐杖还是那支乌木梅花的。他没拄双拐,只靠一支,走得很慢,却很稳。
“走吧。”他侧身让我,袖口扫过我的手背,带着淡淡的墨香。
花园里摆着宴席,镇国公夫妇很和蔼,不停地给我夹菜。萧景渊坐在我身边,话不多,却总在我需要时递过手帕,或是悄悄移走我够不到的菜碟。
席间有位表小姐,穿着绿罗裙,频频给萧景渊敬酒,笑盈盈地说:“二表哥,还记得上元节你送我的玉兰花簪吗?我一直戴着呢。”
萧景渊的筷子顿了下,没看她,只对我说:“尝尝这道桂花糕,是你府里厨子的手艺。”
表小姐的脸僵了下,我却突然想起青禾的话,借口更衣,让丫鬟带我去萧景渊的书房。
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放着张画案,上面摊着幅未完成的画——是片海棠林,树下有个穿粉裙的少女,手里攥着盏兔子灯,正是三年前的我。
画案的抽屉里,放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是支玉兰花簪,和表小姐说的一模一样。但簪子旁边,还有盏小小的兔子灯,纸糊的灯面已经泛黄,正是我当年遗落在海棠树下的那盏。
“喜欢吗?”萧景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慌忙合上锦盒,转身时撞进他怀里,拐杖“当啷”掉在地上。
他踉跄了下,我赶紧扶住他,才发现他的右腿比左腿细了些,裤管空荡荡的。“对不起。”我红了脸,想松开手,却被他按住。
“那支玉兰花簪,是母亲让我送的。”他低头看我,睫毛上沾着雨丝,“但这盏兔子灯,是我自己捡的。”
他说,当年他从海棠树后捡回兔子灯,就知道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姑娘是谁。他派人打听了我的名字,想在及笄礼前求娶,却没想到会出征,会断腿。
“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所以那天在你家,我说亲事作罢,是怕你后悔。”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我摸着那盏兔子灯,突然笑了:“我不后悔。”
四、嫁衣上的海棠
婚期定在来年开春。萧景渊开始来林府走动,有时是陪爹爹下棋,有时是来书房和我一起看书。他不常拄拐杖了,说多走走对腿好,我便陪着他在花园里散步,看他一步一步地挪,额头上渗着汗,却从不抱怨。
他教我骑马,我便教他绣花。他的手指粗糙,总把丝线缠错,却很有耐心,绣出的海棠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子的涂鸦。
“真丑。”他自己笑,把绣绷递给我,“还是你来吧。”
我却把他的绣品收起来,夹在我的嫁妆里。娘看见时,嗔怪我:“哪有姑娘家收男人绣的东西?”
“这是他亲手绣的。”我说,心里甜丝丝的。
开春时,嫁衣做好了,大红的锦缎上,绣满了海棠花,每朵花的花蕊里,都藏着个小小的“渊”字。这是我和萧景渊一起绣的,他虽然绣得不好,却坚持要参与,说这样才算“共结连理”。
迎亲那天,阳光很好,萧景渊骑着马,穿着大红喜袍,虽然右腿还是不便,却坐得笔直。他没拄拐杖,说要以最好的姿态来接我。
拜堂时,他弯腰的动作有些吃力,我悄悄用手托了他一下,他回头看我,眼里的笑意像春风里的花。
洞房里,红烛摇曳,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头上的赤金步摇,突然说:“其实这支步摇,我本想亲自去苏州打的,却因为腿疾走不开。”
“没关系。”我取下步摇,放在梳妆台上,“我更喜欢那盏兔子灯。”
他笑了,伸手揽过我,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以后,我陪你去看海棠花,去猜灯谜,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就算走得慢些,也会陪你走到。”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宾客们在闹洞房。萧景渊却把我抱得更紧,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这双残腿。”
我摇摇头,摸着他右腿的裤管,那里虽然细了些,却支撑着他走过了战场,走过了流言,走到了我身边。
红烛燃了一夜,嫁衣上的海棠花在烛火下栩栩如生。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流言,但只要身边 有他,有这满室的海棠香,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爱不是看他是否完美,而是明知他有缺憾,却依然觉得,他就是这世间最好的风景。就像那支赤金步摇,纵然华丽,不及他捡回的兔子灯;就像那上元节的花灯,纵然璀璨,不及他此刻眼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