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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录像厅往事

一、雪花点里的江湖

1987年的夏夜,梧桐叶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落在“红光录像厅”的铁皮卷闸门上,像撒了把碎银。我蹲在台阶上啃冰棍,看老板老马用抹布擦那块起雾的玻璃门,门后暗绿色的光影里,正演着《英雄本色》,周润发叼着火柴的侧脸忽明忽暗。

“小远,换盘带子。”老马冲我喊,手里的蒲扇扇得啪嗒响。他总说我是录像厅的“活闹钟”,哪盘带子该换了,哪段广告该跳了,比墙上的挂钟还准。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二楼,阁楼里堆着密密麻麻的录像带,空气里飘着霉味和烟草混合的气息。最里面那箱贴着“内部专供”的黑胶带,是老马的宝贝,据说藏着《龙虎风云》的未删减版。

“换这个。”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突然从箱子后面站出来,吓了我一跳。他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票根,袖口沾着机油,眼神却亮得很,“就你手里那盘,《监狱风云》。”

是汽修厂的老王,每天雷打不动来看午夜场。听说他儿子去年去深圳打工,再也没回来,他就把录像里的阿正当成了念想,总说“男人嘛,总得扛点啥”。

我把带子塞进播放机,下楼时听见老马在跟人吵架。穿喇叭裤的黄毛正把烟头往地上摔:“凭啥不让进?我带了粮票!”老马梗着脖子:“你上次把我椅子腿掰了,还没赔呢!”

黄毛是附近的混混,总带着群小弟来蹭片看。我正想绕开,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小孩,楼上是不是有‘好东西’?”他说的“好东西”是带色的录像带,老马偶尔会偷偷放给相熟的人看,藏在《地道战》的壳子里。

“没有。”我挣开他的手,手里的冰棍水洒在他的喇叭裤上,洇出块深色的印子。黄毛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踹门,却被突然响起的自行车铃声打断。

是联防队的李哥,车筐里的手电筒晃得人睁不开眼。“黄毛,又闹事?”李哥的皮带扣在路灯下闪着光,“再犯浑,带你去所里喝凉茶!”黄毛啐了口唾沫,带着小弟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马这才松了口气,从冰柜里摸出瓶橘子汽水递给李哥:“多亏你了,不然今晚又得赔椅子。”李哥咕咚灌了两口,眼睛往屋里瞟:“今儿放《倩女幽魂》不?我对象想看。”

我蹲回台阶上,看着玻璃门里渐渐亮起的蓝光,聂小倩的白裙像朵浸了水的云。老王坐在最前排,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也没察觉。远处的蝉鸣混着录像里的古筝声,把夏夜泡得又黏又软。

二、藏在胶带里的信

入秋时,录像厅来了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总坐在最后排的角落,怀里抱着个布包。她不看武打片,专等下午场的《庐山恋》,看的时候总用手帕擦眼睛。

“她是东边纺织厂的,姓林。”老马跟我嚼舌根,“男人前阵子没了,工伤。”布包上绣着朵白兰花,跟她衬衫上的厂徽一个样式。

那天放完《庐山恋》,林阿姨没走,蹲在门口看我修卡住的录像带。“这带子跟人一样,”她突然开口,声音沙沙的,“伤着了,就得慢慢哄。”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她笑了笑,从布包里掏出块烤红薯:“我儿子也爱捣鼓这些,跟你一般大。”

她儿子叫小伟,在广州学修电视,寄来的信总塞在录像带的壳子里。“怕邮局弄丢,”林阿姨把信递给我看,信封上贴着《地道战》的贴纸,“他说这叫‘秘密通道’。”

没过多久,黄毛又来闹事,这次带了个录像机,说要偷录老马的“内部专供”。我正想跑去叫李哥,林阿姨突然站起来,布包往桌上一拍:“我男人就是被你们这样的混混砸断了腿,才没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布包里的毛线针掉出来,滚到黄毛脚边。

黄毛愣了愣,骂了句“疯婆子”,带着人走了。林阿姨蹲下去捡毛线针,手指抖得捡不起来,我帮她捡的时候,看见布包里藏着张黑白照片,穿工装的男人搂着个少年,笑得露出牙。

“小伟快回来了。”她把照片塞回布包,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说要带台彩色电视机回来,让我不用总来这儿看了。”

那天下午,我在《庐山恋》的胶带里发现了张纸条,是小伟写给林阿姨的:“妈,别总哭,我挣够钱就回去。对了,录像厅的小孩要是欺负您,您就说我是他哥。”字迹歪歪扭扭的,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

我把纸条塞回胶带盒,看见林阿姨又坐在角落,这次没擦眼泪,手里的毛线针在布上织出朵小小的白兰花。

三、烧不坏的胶片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录像厅出事了。

黄毛带着人半夜撬了卷闸门,把老马的“内部专供”全偷走了,还在地上泼了汽油,说要“给老东西点颜色看看”。幸好李哥巡逻路过,火刚烧起来就被扑灭了,可阁楼里的录像带还是烧了大半,《监狱风云》的盒子蜷成了团黑炭。

老王来的时候,看着满地狼藉,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他儿子寄来的信,全藏在那些烧焦的胶带里。“他说年底就回来,”老王用冻裂的手扒着灰烬,“我还没告诉他,我给他攒了台摩托车……”

林阿姨也来了,手里的布包鼓鼓的。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件新织的毛衣,蓝底白纹,像极了录像厅的灯光。“给小远穿吧,”她红着眼睛,“小伟说,要谢你总帮我放《庐山恋》。”

老马蹲在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算了,”他把烟蒂摁在雪里,“这录像厅啊,早该歇了。”街道办的人来过,说要拆了建百货大楼,他一直拖着没答应。

我突然想起阁楼最里面的箱子,那里藏着老马的宝贝——盘《地道战》的原声带,是他年轻时在部队当放映员时留的。我爬上去翻,手指被钉子划破了也没察觉,终于在灰烬里摸到个铁盒子,打开一看,磁带果然还在,只是标签烧没了。

“还能放吗?”老马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把磁带塞进播放机,电流声滋滋响了半天,突然传出清晰的枪声和口号声,还有观众的哄笑——是当年部队放映时录下的现场声。

老王突然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对着那些雪花点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他年轻时当过兵,总说《地道战》里的暗号,跟他们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林阿姨织着毛衣,白兰花在布上渐渐成形。李哥带着联防队的人来帮忙清理,嘴里骂着黄毛,却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了老马身上。雪落在录像厅的铁皮顶上,簌簌地响,像谁在轻轻拍着拍子。

四、最后的场灯

开春时,黄毛被抓了,从他家里搜出了没来得及卖掉的录像带,还有老王儿子的信。原来那小子在深圳犯了事儿,跑了,不敢回家,托黄毛把信带给老王,没想到被黄毛扣了。

“他说对不起我。”老王拿着信,手却在笑,“这混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样,倔!”他把信塞进《监狱风云》的盒子里,说要等儿子出来,一起看这盘带子。

林阿姨的儿子真的回来了,带了台彩色电视机,还帮老马修好了播放机。小伟跟我差不多高,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说在广州的录像厅里,总有人点《庐山恋》,一放他就想家。

街道办的人又来催老马搬,说百货大楼的图纸都画好了。老马摸了摸那块起雾的玻璃门,突然说:“再放最后一场吧。”

最后一场放的是《英雄本色》,来了好多人,老王带着他那台新摩托车,林阿姨和小伟搬来了彩色电视机,李哥把联防队的喇叭也带来了,放在门口当音响。黄毛的小弟也来了,没闹事,蹲在台阶上啃冰棍,跟我当年一样。

周润发说“我不是要证明我了不起”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小马哥”,声音震得玻璃门嗡嗡响。我看见老马在擦眼泪,他年轻时总说,看录像的都是没出息的,可他守着这录像厅,守了整整十年。

散场时,小伟把《庐山恋》的录像带装进林阿姨的布包,说要带回家,跟电视机一起存着。老王骑着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地道战》的磁带,说要去深圳找儿子。李哥把军大衣留给了我,说百货大楼的保安队缺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摸着播放机上的按钮,突然想起第一次来录像厅的样子,十岁,偷了家里的粮票,来换一场《少林寺》。老马把我堵在门口,却没骂我,还塞给我半块西瓜。

“这玩意儿留给你吧。”老马把那盘《地道战》的原声带递给我,“以后想看了,就自己放放。”他锁上卷闸门,钥匙扔给了拆迁队的人,叮当一声落在雪地里。

后来,百货大楼建起来了,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比录像厅的屏幕亮多了。我在保安室里值班,抽屉里锁着那盘磁带,偶尔拿出来听听,电流声里藏着蝉鸣、雪花和笑声,像个永远不会散场的夏天。

林阿姨的白兰花织完了,送给了我,别在保安服上,像朵小小的云。老王真的找到了儿子,据说两人在深圳开了家汽修店,店里放着台旧电视,总在放《监狱风云》。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铁皮卷闸门后的世界,蓝  光里的英雄和美人,烟雾里的叹息和欢笑,还有老马的蒲扇,李哥的皮带扣,黄毛摔在地上的烟头。它们像录像带里的雪花点,明明灭灭,却在记忆里,永远亮着最后的场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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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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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偷星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