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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麦香里的年轮


1978年的麦收来得比往年早,蝉鸣刚起,晒谷场的石碾子就开始吱呀呀转了。苏小麦把最后一捆麦秸扔上牛车时,裤脚的补丁被麦芒勾出个小豁口。她抬头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褂的姑娘,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饭盒。

“你是苏小麦吧?”姑娘走近了,声音脆得像井水,“我叫林晚秋,从县城来的,住你家。”

小麦的娘从屋里颠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晚秋可是高中生,来咱村插队的,以后就睡你那屋。”她拽着小麦的胳膊往屋里带,“快给人家烧点热水,别怠慢了文化人。”

林晚秋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还有那只铁皮饭盒。小麦给她铺床时,发现褥子底下压着张照片,穿军装的男人抱着个小女孩,背景是县城的百货大楼。

“那是我爸。”晚秋把照片收进饭盒,“以前是供销社的主任,去年……”她没说下去,只是摩挲着饭盒上的掉漆处,那里刻着个模糊的“秋”字。

夜里,小麦被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见晚秋正蹲在地上,借着月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的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写啥呢?”小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晚秋吓了一跳,本子差点掉地上:“没、没什么,记工分呢。”她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脸颊在月光下泛着红。

接下来的日子,晚秋成了队里的“异类”。别人挣工分的时候,她总躲在田埂上看书;分粮食的时候,她总把自己的那份匀给腿脚不便的五保户;甚至有人看见她偷偷给生产队的老黄牛喂自己省下来的窝窝头。

“城里来的就是娇气。”二婶子在井台边洗衣时撇着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总搞些资产阶级情调。”

小麦没接话,只是把洗好的衣服往晚秋盆里多放了两件。她见过晚秋的手,指腹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虎口处还有道被镰刀划的新伤——那天收玉米,晚秋为了帮她抢回被风吹走的麻袋,差点摔进沟里。

变故发生在割稻子的时节。队里的仓库夜里进了贼,丢了两袋刚脱粒的新米。队长带着人挨家挨户搜,最后在晚秋的铁皮饭盒里找到了半块米糕。

“人赃并获!”队长把米糕摔在地上,黄白的米粒溅得到处都是,“我就说这城里来的靠不住,果然手脚不干净!”

晚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麦突然冲过去,把自己的米缸掀了个底朝天:“我家的米少了两瓢,肯定是贼偷了我家的,栽赃给晚秋!”

她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这死丫头胡说啥!”

小麦不管不顾,指着二婶子家的方向:“我昨晚看见二柱子在仓库附近晃悠,他娘前天还说家里没米下锅了!”

队长半信半疑,带着人去了二婶子家。果然在柴火垛里搜出了剩下的米,二柱子吓得当场就招了,说是娘让他偷的。

回屋的路上,晚秋突然抓住小麦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谢谢你。”

小麦看着她虎口的伤疤,突然想起自己攒了半罐獾子油,是去年上山采药时挖的,专治外伤。“给你。”她把罐子塞过去,“擦手上的伤。”

晚秋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油罐子上,发出闷闷的响。“我爸就是因为被人诬陷贪污,才……”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我来插队,就是想证明我们家不是那样的人。”

那晚,两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宿的话。晚秋说县城的路灯是橘黄色的,晚上能在灯下看书;小麦说山里的星星比县城的亮,夏天躺在麦秸垛上能数出银河。

秋收结束后,队里办起了夜校,让晚秋教大家识字。教室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男女老少挤在土坯凳上,晚秋的声音在烟雾缭绕里显得格外清晰。小麦学得最认真,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劲儿。

“这个‘秋’字怎么写?”小麦举着本子问,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倔强的麦子。

晚秋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秋”字:“左边是禾苗的禾,右边是火,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烧荒种麦的时节。”

小麦的指尖划过那个字,突然说:“我娘说,我出生那天正好收麦,所以叫小麦。”

晚秋笑了,露出颗小虎牙:“我出生在中秋节,我爸说希望我像秋天的月亮一样清亮。”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晚秋收到了县城的信,是她弟弟写的,说爸爸的案子平反了,让她赶紧回城。小麦帮她收拾行李时,发现那几本牛皮纸包着的书里,夹着张她的素描——是晚秋画的,她在田埂上割麦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像团麦秸。

“这画……”小麦的脸有点热。

“给你留着。”晚秋把画塞给她,“我会回来的,等开春。”

送晚秋去车站那天,小麦往她包里塞了把炒花生,是她连夜炒的,裹着糖霜。火车开动时,晚秋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挥舞着那条小麦给她缝补过的蓝布头巾,像面小小的旗帜。

开春后,队里分了责任田,小麦家分了三亩好地。她学着晚秋教的样子,在田埂上种了排向日葵,说要等晚秋回来看。可等来的不是晚秋,而是她弟弟寄来的信,说晚秋回城后就病倒了,是严重的风湿,腿肿得下不了床,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小麦拿着信在向日葵地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她想起晚秋在夜校教书的样子,想起她给老黄牛喂窝窝头的样子,眼泪把信纸洇出了个大窟窿。

“娘,我想进城。”晚饭时,小麦突然说。

她娘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疯了?城里哪有咱这地实在!”

“我去照顾晚秋。”小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韧劲儿,“她是为了帮我才落下的病,那天抢麻袋她摔进沟里,泡了半宿的冷水。”

她卖掉了家里攒的鸡蛋,又把准备给哥哥娶媳妇的布料当了,凑了些钱,背着铺盖卷进了城。找到晚秋家时,她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呆,腿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比在村里时瘦了一大圈。

“小麦?”晚秋转过头,眼睛突然亮了,像被点燃的油灯。

小麦放下行李,摸出怀里的獾子油:“我给你带了这个,咱村里的土方子,治风湿管用。”

接下来的日子,小麦成了晚秋的腿。她每天给她按摩双腿,扶她练习走路,去中药房抓药时,为了省两分钱,宁愿多走三站地。晚秋的弟弟要给她找保姆,被她拒绝了:“我只要小麦。”

有天晚上,小麦给晚秋擦身时,发现她枕头底下藏着张招工表,是县文化馆招资料员的,要求高中毕业,会写字画画。

“你咋不填呢?”小麦拿起表,上面已经填了一半。

晚秋的眼圈红了:“我这腿……去了也是拖累。”

小麦突然想起夜校的煤油灯,想起晚秋教她写“秋”字的样子。“我帮你填。”她拿起笔,在“特长”那一栏写下“绘画、识字教学”,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

她背着晚秋去参加面试那天,天气格外好。文化馆的馆长看着晚秋的画,又看了看扶着她的小麦,突然说:“我们正好缺个下乡教农民画画的,你俩都来试试?”

晚秋的眼睛亮了。小麦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打颤,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株在风雨里重新挺直腰杆的麦子。

那年秋天,她们一起回到了那个村庄。晚秋不再坐轮椅,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能跟着小麦去田里看麦子。她们在夜校办起了美术班,教孩子们画庄稼、画牛羊、画天上的云。

有个孩子问晚秋:“林老师,你画的麦子为什么都低着头?”

晚秋看了看身边正在捆麦秸的小麦,笑了:“因为成熟的麦子才会低头啊,就像懂事的孩子。”

小麦的脸有点红,手里的麦秸捆得更紧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地里生长的两棵麦子,根在土里紧紧连着。

后来,小麦也成了老师,教孩子们认字,她的笔记本上,“秋”字写得越来越好看。晚秋的画在县里得了奖,画的是麦收时节的晒谷场,石碾子旁边站着两个姑娘,一个在翻晒麦子,一个在写生,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金灿灿的。

再后来,村里盖了新学校,晚秋和小麦一起当了老师。学校的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每年夏天都开得热热闹闹。有一年教师节,孩子们给她们献花,是用麦秸编的花束,上面插着两朵向日葵,一朵写着“麦”,一朵写着“秋”。

小麦看着晚秋,她的腿已经好多了,走路时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一点点跛。晚秋也看着小麦,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乡下姑娘,眼睛里有了光,像县城橘黄色的路灯。

“你还记得吗?”晚秋突然说,“你第一次教我割麦,把镰刀拿反了。”

小麦笑了,露出颗小虎牙:“你还好意思说,你给老黄牛喂窝窝头,被队长骂了一顿。”

风吹过向日葵田,发出沙沙的声,像那年晚秋在月光下写字的声音,又像春蚕在啃桑叶。远处的打谷机在轰隆隆响,新麦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小麦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麦子,种下去,生根发芽,经历风雨,最后结出饱满的果实。就像她和晚秋,从陌生到熟悉,从城市  到乡村,把根扎在了一起,在岁月里长成了彼此的依靠,结出了最珍贵的年轮。

那些年轮里,有1978年的蝉鸣,有晒谷场的石碾子,有夜校的煤油灯,还有两个姑娘手牵手走过的田埂,一步一步,都印在麦香里,随着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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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偷星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