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战鼓砸在石壁上。
布莱克站在训练场中央,左手藏在袖中,指尖还在发麻。
透明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肤下血管几乎看不见了。
他没去碰它,只是拇指一下下摩挲着食指关节,指甲刮过皮肉,发出细微的沙响。
门被撞开了。
格罗姆走进来,三米高的身躯几乎塞满门框,肩上扛着一块黑铁残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着断裂的符文。
那是战神之锤的碎片。
他没说话,脚步不停,直冲而来。
布莱克瞳孔一缩,右手猛地拍向地面。
金属变形术瞬间发动,地上的铁钉、碎甲、断链全部扭曲聚合,在身前凝成一面厚盾。
轰!
战神之锤碎片狠狠砸在盾上,火星四溅,冲击波震得他后退三步,脚跟犁出两道深痕。
盾面凹陷,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没碎。
格罗姆收手,站在原地,胸口缓缓起伏。
左眼的眼罩边缘有旧血干涸的痕迹,右眼盯着布莱克,浑浊中透着光。
“就这?”布莱克冷笑,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余音未散的震荡。
格罗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声。
他一把扯开上衣,粗壮的胸膛暴露出来,皮肤布满刀疤,正中央浮现出一道赤红纹路——完整的战神契约印记,像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
“俺的斧头说……”他低吼,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它想听个更大的笑话。”
话音未落,他双膝微曲,肌肉猛然膨胀,脖颈青筋暴起,皮肤泛起暗红色泽。
狂暴化开始了。
空气变得灼热,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右手虚握,仿佛已握住那把不存在的巨斧。
布莱克没动,盯着他胸口的契约纹路。
那纹路正在发光,越来越亮,像是要活过来。
但他注意到,格罗姆的眼神没变。
那不是失控的野兽,而是一个清醒的人,主动跳进火坑。
第二击来了。
格罗姆跃起,双拳合拢,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布莱克头顶。
金属盾再次迎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整面盾当场崩裂,碎片飞溅。
布莱克借力后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空虚感。
透明化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手指几乎看不真切。
“你不是来杀我的。”布莱克喘着气,抬眼盯着他,“你是来求死的。”
格罗姆没答,反而笑了,笑得更狠,一拳砸向自己的胸口,正中契约纹路。
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纹路流淌,可那印记依旧发烫,甚至开始蠕动,像一条寄生的蛇。
“砍碎那该死的契约!”他突然咆哮,声音撕裂空气,带着痛楚和愤怒。
第三击,他不再攻击布莱克,而是转身,一拳砸向训练场中央的石柱。
轰然巨响,石屑纷飞,柱子裂开大口,可他的拳头也血肉模糊。
布莱克站着没动,看着他一次次砸向石柱,砸向墙壁,砸向地面。
每一次,都是冲着自己体内的契约去的。
他在用身体对抗神明的烙印,用疼痛逼出那一丝清明。
第四次,格罗姆跪了下来,单膝触地,右手撑着地面,喘得像破风箱。
契约纹路的光芒黯淡了些,但没消失。
他抬起头,右眼通红,左眼在眼罩下不知是否流泪。
“你见过真正的战神吗?”他问,声音沙哑。
布莱克摇头。
“俺见过。”格罗姆咧嘴,血从嘴角流下,“他在神殿里喝酒,拿战士的命当赌注,赢了就笑,输了就把责任推给命运。他说,战争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输赢。”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掌全是血和汗。
“可俺记得,俺爹临死前说的话——兽人的荣耀,不在杀多少人,而在守多少人。”
布莱克静静听着,没打断。
“所以俺不信了。”格罗姆慢慢站起,摇晃了一下,但没倒,“俺不信那个坐在高处的家伙是战神。真正的战神,不该让儿子拿命去填他的野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战神之锤碎片,忽然笑了。
“你说,这是神的武器?呸。这是枷锁。是骗我们流血的钩子。”
他猛地将碎片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碎片没断,但那上面的符文,裂了一道。
布莱克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来这儿,是想让我帮你砍断它?”
格罗姆摇头,咧嘴一笑:“俺的斧头说,它想听个笑话。不是求救,是挑战。你要是连俺都打不过,怎么掀翻那些穿长袍的骗子?”
布莱克沉默片刻,卷起左袖,露出整条手臂。
透明化的部分已经接近肘部,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模糊不清。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能站在这儿吗?”
“因为我每天都在死一点。”
“可只要我还站着,就说明还没死透。”
他放下袖子,目光重新落在格罗姆身上。
“你要听笑话?好啊。”
他歪头一笑,嘴角扬起,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格罗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碎片,扛在肩上,像扛着真正的战锤。
“再来!”他怒吼,声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布莱克没再凝聚盾牌,而是并指如刀,指向地面。
金属变形术再次发动,地缝中窜出数根铁刺,交错成阵,直指格罗姆下盘。
格罗姆不闪不避,一脚踩断铁刺,继续冲锋。
两人在训练场中对撞,拳脚相交,金属与血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次,两次,三次。
格罗姆的攻击越来越慢,狂暴化的红光在他皮肤下游走,时强时弱。
他每次挥拳,都会刻意撞向胸口的契约纹路,用痛楚压制那股侵蚀意识的力量。
布莱克也不好受,左臂的透明化让他动作迟滞,几次险些被击中。
但他始终没动用黄昏刻印,没召唤神术,只是靠着基础魔法和本能应对。
第五次对撞,格罗姆一拳砸偏,砸在布莱克肩侧,骨头发出闷响。
布莱克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嘴角溢出血丝。
格罗姆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右手撑地,脑袋低垂。
契约纹路的光芒已经微弱如萤火,但他眼神依旧清醒。
“你……没用全力。”他艰难开口。
布莱克擦掉嘴角的血,点头:“你也一样。你在留手,怕伤到我。可你忘了,我要对付的不是你,是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东西。”
格罗姆抬头,盯着他,忽然笑了。
“俺懂了。”
“你不是领袖,你是镜子。”
“俺打你,其实是在打自己心里那个蠢货——那个还相信神会赐予荣耀的废物。”
他慢慢站起,拿起战神之锤碎片,走到布莱克面前,双手递出。
“拿着。这玩意儿不属于俺,也不属于神。它属于能把它砸烂的人。”
布莱克没接,只是看着他。
“你还没砍碎它。”
格罗姆咧嘴,露出染血的笑容。
“快了。”
“下次见面,俺会带着真正的斧头来。不是神给的,是俺自己造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重,但背挺得笔直。
走到门边,他停下,没回头。
“你要是死了,俺的斧头就没笑话听了。”
说完,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布莱克站在原地,左臂颤抖得厉害。
他掀开袖子,发现透明化的部分又扩大了一圈,已经逼近肩膀。
呼吸变得吃力,像是肺里灌了沙。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里有一滴血,是格罗姆留下的。
血迹旁边,是战神之锤碎片投下的影子,歪斜,断裂,像一道未愈的伤。
他慢慢蹲下,伸手触碰那滴血。
温的。
远处,训练场的铁架上,一根松脱的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风从破损的窗缝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布莱克站起身,望向门口。
雾还没散,通道漆黑,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摸了摸左腕,刻印微微发烫,赤红色泽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没有明灭,没有提示,只是静静地搏动,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他闭上眼,记忆深处,又断了一截。
这次是父亲教他用金属变形术的画面。
他记得那双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茧。
可现在,那双手的模样,模糊了。
像被风吹散的灰。
他睁开眼,走向门口。
脚步有点虚,但没停。
据点深处,某扇未关严的门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注视着他。
门缝外,是一段裸露的手臂,皮肤上有淡淡的鳞片反光。
手指轻轻搭在门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布莱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那扇门,缓缓合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