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彻底消失，莉莉丝闭着眼，身体被金色光束钉在原地，她能感觉到守卫的脚步越来越近，铠甲摩擦的声音像钝刀刮骨。

索菲亚站在五步之外，权杖顶端的光团仍在吞吐能量，将她的呼吸都压得短促起来，体内的蠕虫也跟着在动。

那些藏在血管深处、盘踞在心脏周围的母虫群，正顺着脊椎缓缓上爬。它们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等——等一个压缩到极致的瞬间。

舌尖的血味还在嘴里。她咬得够深，足够唤醒血脉最底层的回应。

守卫推开了主殿的门，火炬的光涌进来，照亮了石阶上的影子。索菲亚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押送觐见。”她的声音已经冷得不像人类，“密特拉要亲自审判。”

光束收紧，开始牵引她向前。

就在脚底离地的一瞬，莉莉丝睁眼。

左手指甲猛地掐进掌心，一道闷响从胸腔炸开。锁骨下的紫色印记骤然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心脏。

紫光顺着皮下蔓延，迅速覆盖整片皮肤，连瞳孔都被染成暗色。

索菲亚脚步一顿。

“你——”

话未说完，莉莉丝猛然撕开衣领。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波动从她胸中爆发。无数条肉色蠕虫破体而出，不是散向四周，而是直扑上方——目标正是索菲亚手中那根权杖。

“住手！”索菲亚挥杖，光束试图转向拦截。

但晚了。

蠕虫如潮水般裹住权杖，层层缠绕，瞬间吞噬了杖头的光团。金属与符文在虫群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被活物啃噬的骨头。光团剧烈闪烁，几息之间便黯淡下去。

“不可能！”索菲亚怒喝，试图抽回权杖。

可权杖已不受控制。虫群沿着杖身向上攀爬，直逼她的手腕。她猛地甩臂，一道精神冲击波横扫而出，将部分虫群震碎成浆。

但更多的虫涌了上来。

她的白袍被撕裂，手臂暴露在外，蠕虫贴上皮肤的刹那，竟开始钻入。

“啊！”她第一次发出痛叫，踉跄后退。

莉莉丝趁机抬手，一把抓住尚未被吞噬的杖身末端。她用力一扯，整根权杖脱离索菲亚的掌控，落入虫海之中。眨眼间，金属融化，符文崩解，连同那团曾代表神谕的光，尽数化为蠕虫的养分。

索菲亚单膝跪地，捂着手腕，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说你看穿了一切？”莉莉丝站直身体，光束早已瓦解，她一步步走向前，发丝垂落肩头，嘴角扬起，“那你看看现在。”

她舔了舔右嘴角。

说谎时才舔右嘴角。

但现在，没人会信她是骗人。

索菲亚抬头，眼中金光摇曳，似乎密特拉正在重新接管躯壳。但她开口时，声音仍带着颤抖：“深渊……契约……你竟敢反噬神明之眼？”

“神明之眼？”莉莉丝冷笑，“你不过是个读取记忆的喇叭。我爹跟我说过，真正的眼睛，从来不靠别人看东西。”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三条最粗壮的母虫从指缝钻出，尾端连接着她的血管，前端扭曲成钩状，悬在半空。

“小布莱克。”她忽然回头。

布莱克一直站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从守卫出现那一刻就没动过。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他知道莉莉丝不会死。

哪怕被光束贯穿，哪怕被识破行踪，她也不会真的落在敌人手里。

因为她从来不是来送死的。

她是来挖路的。

“姐姐教你怎么用快乐杀人~”她冲他笑，语气轻佻，像在讲一个老笑话。

然后她猛地挥手。

虫群从地面暴起，不是攻击索菲亚，而是迅速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拱形通道。肉膜般的结构层层交叠，内部湿润泛光，像是某种生物的食道。

“抓紧我。”她说，伸出手。

布莱克没迟疑，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下一秒，整个虫道猛然收缩，将两人包裹其中。地面裂开一道口子，虫群拖拽着他们向下坠去。

“拦住他们！”索菲亚终于挣脱短暂失神，强撑着站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由活体构成的通道迅速沉入地底，消失在破裂的石板之下。

……

黑暗。

只有轻微的蠕动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布莱克被裹在虫道内部，身体随着通道的收缩不断下坠。他能感觉到莉莉丝的手还握着自己，指尖冰凉，但脉搏稳定。周围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唯有虫体相互摩擦的细微响动，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还能喘气吗？”莉莉丝在他耳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他答。

“没吓尿吧？”

“差一点。”

她轻笑了一声，随即咳嗽两下。笑声变得沙哑。

“这路不好走。”她说，“只有深渊之子能走。其他人进去，会被当成养料消化掉。”

布莱克没问她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他知道答案——黄昏神格核心排斥一切外来侵蚀，哪怕是深渊的蠕虫，也无法真正侵入他的血肉。

但他们能共存。

就像现在这样，在一条由敌人恐惧编织的通道里，平稳下坠。

他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抖。

“你撑得住？”

“废话。”她哼了一声，“我爹给我这副身子的时候，可不是让我跑两步就倒下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温热的湿意。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刚才那一击，耗了我三成命。每一条母虫都是我血里长出来的，死了就再也生不出来。”

布莱克沉默。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抱怨，也不是求怜悯，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明白她付出了什么。

“所以别浪费。”她补充，“下次我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心情带你逃命。”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还真接得住。”她摇头，“我以为你只会板着脸说‘谢谢’。”

“谢不用说。”他说，“我会记住。”

通道继续下沉。温度逐渐升高，空气变得厚重，像是浸在温水里。虫壁的颜色也开始变化，从最初的肉粉转为深红，再变成近乎黑色的紫褐。某些地方甚至浮现出类似符文的凸起纹路，一闪即逝。

“快到了。”她提醒，“下面可能不太干净。”

“有多不干净？”

“骨头铺路，血当河，踩一脚能听见百年前的惨叫。”她顿了顿，“夸张的。实际也就一堆烂石头和死气。”

布莱克没再问。

他知道她是在分散注意力。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握着他的手也渐渐失去力气。刚才那一击确实伤了根本，哪怕她嘴上不说。

又过了片刻，虫道突然停止下坠。

前方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

“出口。”她说，“出去之后别乱动，先让我缓三十秒。”

“好。”

光点扩大，虫道前端张开，像一张嘴将他们吐出。

两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布莱克滚了半圈才停下，抬头看见头顶是一片塌陷的岩层，裂缝中渗下极细的尘埃。四周堆满碎石与断裂的石柱残骸，墙壁上刻着褪色的符文，早已无法辨认。

这是一个废弃的地下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味。

莉莉丝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仍抓着布莱克的衣角。她喘得厉害，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发丝黏在脸颊上。

“三十秒……”她喃喃，“给我三十秒……”

布莱克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曾是某座古老建筑的一部分，但从倒塌的程度看，至少沉寂了几百年。他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圈圆形凹槽，中心位置空着，像是原本摆放过什么东西。

他刚想走过去查看，手腕突然一紧。

“别过去。”莉莉丝抬起头，脸色苍白，“那地方有残留咒印，碰了会引动警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条路上的所有陷阱，”她喘着气，“都是我爹当年亲手设的。”

她慢慢挪到他身边，靠着一根断柱坐下。手指颤抖着摸向颈侧，那里埋着最后三条未激活的母虫。她轻轻按了按，确认它们还在。

“我们安全了？”布莱克问。

“暂时。”她说，“只要上面没立刻派人下来挖坟。”

她抬头看他，嘴角又扬起那抹熟悉的笑。

“怎么样，小布莱克？姐姐这招，帅不帅？”

他看着她满脸疲惫却强撑笑意的脸，点了点头。

“ 帅。”他说，“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惊喜才有意思。”她眯眼，“再说，你不也喜欢突然出手吗？”

他没否认。

两人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滴水声，规律得像是心跳。

莉莉丝的身体慢慢滑下，靠得更实了些。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睡会儿。”她说，“你守着。”

“好。”

他坐在她旁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外面的世界还在追捕他们。

而他们，已经踏进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