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
顾氏集团大楼顶层,顾西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黄浦江。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头很痛。
那种痛不是生理性的,而是记忆的洪水冲破堤坝后的余波。三个星期前,他在一场高烧中醒来,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段完整的人生——一段他亲手摧毁了苏晚意,也摧毁了自己的人生。
重生。
这个词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现在却成了他的现实。
他记得那场大火。记得自己亲手锁上门,记得林晚棠点燃的火焰,记得苏晚意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彻底的失望,像看一件不值得再投入任何情绪的垃圾。
他也记得大火之后的事。顾家吞并了明晞资本,他成了商界新贵,娶了林晚棠,生了孩子。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
林晚棠在婚后第三年出轨,对象是他的商业对手。父亲顾宏深在五年后中风瘫痪,家族企业被几个叔伯瓜分。而他,在四十岁生日那天,独自一人坐在那栋烧死过苏晚意的别墅里——别墅后来被他买下,重新装修,但烧痕永远留在某些角落——喝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临死前,他想的是苏晚意。
不是林晚棠,不是顾家,不是财富或权力。
是苏晚意。她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纹,她思考时会咬笔头,她生气时会抿紧嘴唇但耳朵会红。
而他,亲手杀死了她。
重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婚礼。不是慢慢疏远,是当众撕毁婚约,在两家人的面前,在宾客面前,把戒指扔进黄浦江。
林晚棠歇斯底里,父亲暴怒,母亲哭泣。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苏晚意似乎也重生了。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和前世最后那一刻一模一样。不是爱,不是恨,是彻底的漠然。好像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然后,她开始了一系列他完全没想到的操作:整顿明晞资本,创立凤煌资本,公开与顾家宣战。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每一步都踩在顾家的痛处。
这不像他记忆中的苏晚意。
记忆中的苏晚意温柔、善良,甚至有些天真。她相信爱情,相信承诺,相信人性本善。
而现在这个苏晚意,像一把出鞘的刀,冰冷,锋利,毫无犹豫。
顾西洲既痛苦又欣慰。痛苦的是她再也不属于他,欣慰的是她至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但最近,他发现事情不对劲。
父亲顾宏深频繁飞往香港和新加坡,与几家背景神秘的外资银行接触。公司的财务报告出现了几笔无法解释的大额支出,流向是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
更诡异的是,林晚棠没有像前世那样纠缠他,而是突然安静下来,甚至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她说她要去欧洲留学,再也不回来了。
前世那个贪慕虚荣、不择手段的林晚棠,怎么会轻易放手?
顾西洲开始调查。用他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用他在前世积累的商业嗅觉,用他近乎偏执的专注力。
今天,他找到了答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走进来:“顾总,您要的资料。”
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出去吧。今天我不见任何人。”
门关上后,顾西洲打开文件袋。里面是照片、银行流水、邮件截屏、还有一份签署于五年前的秘密协议。
协议的一方是顾宏深,另一方是一个叫“永恒信托”的机构。协议内容:顾氏集团为“阿尔法生物科技”提供资金通道和商业掩护,换取“镜界”算法的部分使用权。
“镜界”。
顾西洲记得这个词。前世苏晚意死后,他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加密硬盘,里面有一些关于“镜界”的研究笔记。但他当时沉浸在吞并明晞资本的快感中,没有深究。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镜界”的存在。甚至,苏晚意母亲的死,苏晚意父亲的重病,可能都不只是单纯的豪门恩怨。
而是为了这个算法。
电话响了。是父亲顾宏深。
“西洲,今晚回家吃饭。有重要的事要谈。”
顾西洲看着手中的文件:“好。”
他需要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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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在虹桥,一栋三层的老洋房,有花园,有喷泉,有近百年的历史。顾西洲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但成年后就搬出去了。这里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权力的象征。
晚餐很丰盛,但气氛压抑。长条餐桌两端坐着顾宏深和顾西洲,中间隔着冰冷的银器和精致的瓷器。
“听说你最近在调查公司账目。”顾宏深切着牛排,动作优雅,声音平静。
“我在找几笔不明支出的去向。”顾西洲直视父亲,“三亿六千万,去年分三次汇往开曼群岛。用途是什么?”
顾宏深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那是投资。”
“投资什么?”
“一个很有前景的生物科技项目。”顾宏深说,“具体细节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对公司有利。”
顾西洲把文件袋扔在餐桌上。
“‘阿尔法生物科技’?‘镜界’算法?父亲,你知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人合作?”
顾宏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打开文件袋,快速浏览里面的内容,然后缓缓抬起头。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方法。”顾西洲说,“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阿尔法生物科技’在做什么?人体实验,非法囚禁,神经操控——这些都是重罪。顾家卷进去,会万劫不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顾宏深的声音冷下来,“‘镜界’能预测金融市场波动,能提前知道政策走向,能让我们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点风险,值得冒。”
“那苏晚意的母亲呢?”顾西洲问,“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餐厅里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温言教授是意外身亡。”顾宏深最终说,“实验室火灾,官方有定论。”
“但火灾是你让人放的,对吗?”顾西洲站起来,“因为你想要‘镜界’的完整算法,但温教授不肯给。所以你杀了她,伪装成意外。”
顾宏深也站起来。父子俩隔着餐桌对峙,像两头发怒的狮子。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顾宏深吼道,“你爷爷把家业交给我时,顾家只是个二流企业。是我把它做到今天的规模!你以为商界是什么?慈善晚会吗?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所以你就杀人?”顾西洲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和跨国犯罪组织合作?所以你就……默许我娶苏晚意,然后吞掉明晞资本?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利用我,利用所有人!”
“我是在教你如何生存!”顾宏深拍桌子,“商界没有感情,只有利益。苏晚意喜欢你,那就利用这份喜欢。明晞资本有价值,那就把它变成顾家的。这有什么错?”
顾西洲看着父亲,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他敬畏了三十年的男人,这个他曾经想成为的男人,内里竟然如此丑陋。
“你疯了。”他轻声说,“你为了权力,已经疯了。”
“疯的是你!”顾宏深指着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婚约,跟家族作对,现在还敢调查我?顾西洲,你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能收回来。”
“那就收回去吧。”顾西洲转身,“顾氏集团的总裁职位,顾家的继承权,你给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他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顾宏深在他身后喊。
“去弥补错误。”顾西洲没有回头,“去救那个我伤害过的人。即使她永远不可能原谅我,至少……我要让她活着。”
门开了又关。
顾宏深独自站在餐厅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坐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国际号码。
“陈博士,计划有变。我儿子知道了。对,他可能会去日内瓦。处理掉他。干净点。”
挂断电话后,他倒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窗外,上海的不夜城灯火璀璨。但在这栋老洋房里,某种亲情最后的东西,已经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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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洲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驶。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公司不能回,家不能回,朋友……他没有真正的朋友。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
最后,他把车停在黄浦江边。下车,走到栏杆旁,看着江对岸的霓虹。
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号码。
他接起来。
“顾西洲先生?”对方说英语,带着法语口音,“我是卢克。傅沉舟让我联系你。”
傅沉舟。那个纨绔子弟,苏晚意现在信任的人。
“什么事?”
“苏小姐在日内瓦遇到了麻烦。她救出了实验体,但陈博士逃走了。我们现在需要帮助——资金、安全的医疗资源、还有……国内的压力需要有人分担。”
顾西洲握紧手机:“她还好吗?”
“她还活着,但很累。她需要休息,但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能做什么?”
“顾家正在给‘阿尔法生物科技’输血。”卢克说,“如果你能切断这条资金链,陈博士就会失去最重要的资源。他会疯狂,但也会暴露更多破绽。”
顾西洲笑了,笑得苦涩。
“巧了,我刚和父亲闹翻。他大概已经准备把我从家族信托里踢出去了。但我还有一些私人账户,一些他不知道的资产。够吗?”
“够应急。”卢克说,“另外,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国内牵制顾宏深。让他无暇顾及日内瓦那边。”
“这个我来做。”顾西洲说,“但我要知道一件事——苏晚意安全吗?傅沉舟能保护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傅会用自己的命保护她。”卢克最终说,“但这场战争很危险,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多。顾先生,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请做好准备——可能会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那正好。”顾西洲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欠她的。”
通话结束后,他打开手机银行,开始转移资产。几个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一些离岸公司的股份,还有几处房产——这些都是他前世偷偷准备的退路,没想到今生用在了这里。
转移完成时,天已经快亮了。
江面上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顾西洲感觉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父亲不会放过他。陈博士不会放过苏晚意。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为她扫清一些障碍。
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唯一一张苏晚意的照片。那是前世拍的,在他们还相爱的时候。她坐在花园里看书,阳光洒在她头发上,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微笑。
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
现在的她,眼里有刀。
但无论哪个她,都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即使她永远不可能再爱他,即使她恨他入骨,即使她最后会亲手了结他——他也认了。
这是他欠她的。
不,欠这个说法太轻了。
这是他应得的。
收起手机,顾西洲开车离开了江边。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一个律师朋友的办公室。
他需要立一份遗嘱。
把所有的资产——包括即将从家族信托中剥离的部分,包括他个人的所有财产——全部留给苏晚意。
不是补偿,不是赎罪。
只是一个简单的逻辑:他的一切都来自伤害她,所以这一切都应该归于她。
哪怕她拿到后立刻捐掉,哪怕她看都不看就烧掉。
那是她的权利。
而他,只需要做好最后一件事:在父亲和陈博士伤害她之前,先伤害他们。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也是他最后的价值。
律师听完了他的要求,表情复杂。
“顾先生,你确定吗?这几乎是你的全部身家。”
“确定。”顾西洲说,“另外,如果我意外死亡,请把这份遗嘱公开。用最醒目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会有危险的。”律师警告。
“我已经在危险中了。”顾西洲站起身,“谢谢你,老朋友。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都还活着。”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上海的早高峰开始了。车流拥堵,人流匆忙,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未来。
顾西洲坐在车里,看着这座城市。
他曾经以为这里是他的王国,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棋盘。
现在他知道,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父亲利用,被命运玩弄,最后被自己的贪婪毁灭的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最后一步。
哪怕只是无用的挣扎,哪怕只是徒劳的反抗。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前方是未知的路,是危险的战场,是可能终结一切的结局。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顾家,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活下去。
而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愿望:
让她活着。
让她好好活着。
即使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光。
至少,她的世界里应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