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雨幕时,凤煌资本的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
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专利纠纷的完整证据链。秦律师站在前方,语调沉稳有力:“根据区块链存证,我们的技术雏形备案时间比对方声称的专利早了七个月。此外,我们已掌握对方公司实际控制人与顾氏集团存在关联交易的证据,可以就此向证监会举报。”
苏晚意坐在长桌尽头,手中钢笔无声转动。她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合伙人——三个是从明晞资本跟她出来的老将,两个是她从顶尖投行挖来的新血,还有一个是傅沉舟以个人名义推荐的风险控制专家。
“反诉状今天下午递交法院。”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同时,我要召开新闻发布会。”
有人迟疑:“苏总,现在开发布会会不会太激进?舆论可能对我们不利……”
“舆论已经在对方手里了。”苏晚意调出手机屏幕,上面是今早财经版的热搜标题——《凤煌资本首投遇挫,新人掌门遭遇信誉危机》,“等待不会让谣言消失,只会让更多人相信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城市清新如洗,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
“秦律师,准备三份材料:第一份是技术专利的完整证据链;第二份是对方公司近三年的异常资金往来,重点标注与顾氏关联的部分;第三份——”她转身,目光如炬,“是我个人对此次恶意竞争的悬赏举报。任何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一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苏总,这会不会太高调?”风险控制专家皱眉。
“我要的就是高调。”苏晚意回到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一战不只是为了一个项目,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凤煌资本不怕事,也不怕战。谁敢伸手,我就砍谁的手。”
散会后,陈默留下汇报:“港口的数据拿到了。那三条航线在过去二十四个月里,至少有四十次记录异常。同一批货柜的编号,会在不同航次重复出现。这是典型的虚增业务量。”
“涉及金额?”
“初步估算,至少两个亿。”陈默将打印出的图表推过来,“更关键的是,其中部分货柜的报关单显示是精密仪器,但港口的实际监控显示,装运的是普通建材。这里面可能还涉及走私。”
苏晚意盯着那些数字。两个亿,足够周启明在牢里蹲上十几年了。
“证据链完整吗?”
“港口的数据没问题,但我们需要海关内部的人配合,才能拿到报关单与实际货品的比对记录。”陈默顿了顿,“傅先生早上联系我,说他可以安排。”
傅沉舟。苏晚意指尖轻叩桌面。这个人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她需要触及的每一个角落。
“告诉他,我需要三个工作日内拿到所有材料。”她顿了顿,“另外,查一下周启明家人的近期动向。尤其是他儿子,是不是还在英国留学。”
“明白。”
陈默离开后,苏晚意独自在会议室坐了许久。窗外的阳光逐渐强烈,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面落地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还有身后空荡的会议室。
忽然,倒影波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的那种波动,而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般扩散开。苏晚意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她缓缓走近玻璃。倒影中的她也同步靠近,两人的目光在镜面中交汇。
然后,倒影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而是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但苏晚意确定自己看到了——因为现实中的她,此刻面无表情。
寒意从脊椎爬升。
她死死盯着倒影。倒影也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就在她以为刚才只是幻觉时,倒影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
苏晚意瞬间转身。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外面办公区模糊的人影在走动。一切正常。
她再回头时,玻璃中的倒影已经恢复如常,与她完全同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苏晚意按住胸口,强迫自己深呼吸。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重生那天起,这种细微的异常就偶尔发生——水杯中突然出现的涟漪,电脑屏幕上闪过的乱码,还有那些愈发清晰的梦境碎片。
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在她脑中回响:“当镜子内外的世界开始同步,钥匙就会显现。”
钥匙……她下意识摸向随身携带的铁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手机震动,是傅沉舟发来的消息:“海关那边安排好了,下午三点。另外,顾西洲半小时前去了城南的私人心理诊所,进去已经四十五分钟,还没出来。”
心理诊所?
苏晚意皱眉。顾西洲那样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去看心理医生?除非……他的精神状态真的出了问题。
重生带来的冲击,加上前世的记忆与悔恨,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
她回复:“诊所的背景查一下。”
“已经在查。还有一件事——林晚棠昨晚飞去了新加坡,名义上是参加时尚活动,但我们的人发现她落地后直奔乌节路的一栋私人公寓。那栋公寓的业主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可能与‘衔尾蛇’有关。”
线索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苏晚意闭上眼睛,在脑中拼接着碎片:顾西洲的反常、林晚棠的异动、“衔尾蛇”的阴影、母亲留下的谜题……
还有那个倒计时。112703。如果这是倒计时,那么终点是什么?
她打开手机日历。从今天算起,1127天后是……三年后的一个日期。她快速搜索那个日期——没有特殊的节日,没有重要的会议,什么也没有。
除非,那是某个人的忌日。
或者,是某个计划启动的时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前台小姑娘探进头来:“苏总,有位姓林的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但他说您一定愿意见他。”
“名字?”
“林正南。”
苏晚意手中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五年前失踪的研究员,母亲日记里提到的最后联系人,竟然主动出现了。
“请他到一号会客室。”她稳住声音,“准备两杯咖啡,不要让人打扰。”
“好的。”
苏晚意没有立刻起身。她先给傅沉舟发了条加密信息:“林正南在我办公室。”然后将铁盒锁进保险柜,只取出那张数字纸塞进西装内袋。
会客室里,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两鬓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却很亮,像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兽。
“苏小姐。”他站起身,声音沙哑,“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林叔叔。”苏晚意在他对面坐下,“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林正南苦笑,“这十五年,我一直在躲。但现在,我躲不下去了。”
服务生送进咖啡后离开,门轻轻关上。
林正南没有碰咖啡,双手紧握放在膝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拿到了吧?”
“你是说铁盒?”
“不只是铁盒。”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还有‘镜界’的算法核心。温言临终前告诉我,她把最重要的部分,藏在了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苏晚意心跳加速:“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林正南摇头,“但她说过,当你的基因序列与‘镜界’产生第一次共振时,答案就会自己浮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苏小姐,最近你是不是……看到了一些异常的东西?在镜子里,或者梦里?”
苏晚意没有回答,但收紧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
林正南看在眼里,神情变得严肃:“那就开始了。‘镜界’不是普通的算法,它是一种……信息层面的干涉工具。它能通过金融市场的数据流,反向影响现实世界的因果链。而你母亲发现,‘镜界’本身有意识。”
“什么意思?”
“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世界的同时,镜中的世界也在观察着镜外。”林正南身体前倾,“温言最后那几个月非常焦虑,她说她听到了‘镜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两个世界正在逐渐同步。当完全同步的那一刻,‘镜界’就会打开一道门。”
“什么门?”
“连接镜像与现实的门。”林正南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衔尾蛇’想要那道门。他们相信,通过控制‘镜界’,他们可以重塑现实——抹去他们不想要的历史,创造他们想要的未来。”
苏晚意想起陈景明,那个可能是她生物学父亲的男人。他想要创造的新世界,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母亲为什么要把算法留给我?”
“因为你是唯一能关闭它的人。”林正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苏晚意面前,“这是你母亲实验室最后的合影。你看角落里的这个人。”
照片上是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母亲站在中间,笑容温柔。而在最右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深邃,气质冷峻,与现在的陈景明有七分相似。
“陈景明当时也在实验室?”
“他是项目最初的资助人之一,也是‘镜界’理论的奠基者。但他走得太远,想要用算法做人体实验。”林正南指着照片上另一个年轻女孩,“这是林薇,当年实验室最年轻的天才。陈景明偷偷给她注射了基因诱发剂,想强行激活她与‘镜界’的共鸣。实验失败了,林薇陷入昏迷,实验室被迫关闭。不久后,就发生了火灾。”
苏晚意盯着照片里那个清秀的女孩。林薇……这个名字在她记忆中毫无印象。
“林薇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火灾后所有人都散了,有人说她被陈景明带走了,有人说她死了。”林正南收起照片,“苏小姐,我来找你,是因为‘衔尾蛇’已经知道我回国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必须尽快掌控‘镜界’,在他们之前。”
“怎么掌控?”
“找到林薇。”林正南站起身,“她是第一个成功与‘镜界’共鸣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出实验室的实验体。她知道如何安全地进入那个世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小心顾西洲。‘衔尾蛇’找上他,不是偶然。他的公司,是他们在国内最重要的资金通道。”
门关上后,苏晚意独自坐在会客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射入,在桌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
她取出那张数字纸。上面的数字又变了:112702。
倒计时在继续。
而母亲留下的钥匙,在她口袋中隐隐发烫。
手机响起,是傅沉舟:“海关的资料拿到了。另外,心理诊所那边有消息——顾西洲的诊疗记录显示,他近期有严重的失眠、幻觉和记忆混乱。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病因不明。”
苏晚意望向窗外。江对岸的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亲手烧死了自己爱过的人吗?
她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傅沉舟,”她对着手机说,“帮我查一个人。十五年前江大生物实验室的研究员,叫林薇。我要知道她是生是死,现在在哪里。”
“林薇?”傅沉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突然查她?”
“因为,”苏晚意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她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倒影中的她,这一次,与她同步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无人知晓,平静的表象之下,两个世界的界限正在悄悄变薄。
而苏晚意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