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拉起我,趁着混乱与夜色,沿着早已勘定的密道,疾奔出城,直奔栖霞山巅。
我们立于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城池。夜风猎猎,卷着滚烫的灰烬与刺鼻的烟尘扑打在脸上。我尝到了嘴角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灰烬,还是终于滚落的泪水。那泪水中,混合了血腥、毒藤的甜腥,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虚无。
“你看。”萧霁忽然指向夜空。
燃烧的毒藤灰烬被热气流裹挟升空,又纷纷扬扬落下,在猩红的天幕映照下,竟像极了白日里婚礼时洒落的、象征多子多福的朱砂。只是这“朱砂”,灼热、致命,带着毁灭的气息。就在这时,我发间那支萧霁所赠的垂丝海棠玉簪,毫无征兆地“叮”一声脆响,从中断裂,坠落在地。簪头那朵精致的金蕊海棠摔得粉碎,那粒殷红如血的相思子滚落出来,在尘土中微微颤动,如同一颗不甘息止的心脏。这声响惊起了崖边灌木中栖息的蓝尾雀,它们振翅飞向火光冲天的夜空,成为这疯狂画卷中几点仓皇的墨迹。
萧霁从身后环抱住我,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脊背,我能感觉到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山风浩荡,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们一同卷走。
“害怕吗?”他的声音低沉,响在耳畔。
我看着脚下吞噬一切的烈火,又回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冲天火光,也映着我苍白却平静的脸。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没有毁灭后的空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我摇着头,唇角甚至努力牵起一丝微笑。这笑容或许比哭更难看,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表达。
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那是一个决绝的、毫无保留的姿势。
“那便一起。”
没有更多言语,他拥着我,向前一步,踏出了崖边。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全身。广袖灌满了风,鼓荡如将逝的蝶翼,发出凄厉的呜咽。急速下坠中,我看见萧霁束发的玉冠崩裂,长发挣脱束缚,如墨色瀑布般飞扬开来。那飞舞的轨迹,竟与我记忆中母亲沉塘那日,在水面散开的乌发惊人地重叠在一起,同样是绝望中的自由,同样是向死而生的决裂。
下坠的狂风几乎令人窒息,而萧霁在此时忽然侧首,吻上了我发间那枚自始至终藏着的、母亲留下的血菩提。他的唇冰冷而坚定,舌尖抵开那层坚硬的外壳,内里腥咸苦涩的汁液瞬间在我们紧贴的唇齿间炸开。那味道直冲灵魂,像唤醒一切的咒语。
就在这一刹那,整座栖霞山仿佛被这吻与血唤醒。山崖石缝间、桃树枝干上,那些凝结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琥珀色桃胶,同时迸裂!无数晶莹黏稠的泪珠挣脱束缚,悬浮在我们下坠轨迹的四周。每一滴桃胶内部,都奇妙地映照出此刻建康城燃烧的景象,缩小的、晃动的、却清晰无比的朱门烈焰,如同千千万万盏倒悬的、为亡魂引路的莲灯,诡谲而壮美地照亮了我们奔赴的深渊。
急速掠过的崖壁,在火光与“莲灯”映照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睁大眼睛,看到那被岁月风化的石壁上,除了古老的“不归”二字,在其下方被新近火舌舔舐剥落的石屑处,竟真的露出了新鲜的刻痕,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以利器深深镌刻的“霁昭”。笔画间还带着潮湿的青苔气息,仿佛就在我们到来之前,刚刚有人刻下。或许,是某个知晓命运的先辈亡魂?又或许,这本身就是命运轮回的一部分?
原来,所有的相遇与背离,所有的爱恋与仇恨,所有的建造与毁灭,都不过是这无情山崖上,一层覆盖一层的刻痕。旧的被风霜磨去,新的又带着血泪凿下。而我和萧霁这纵身一跃,这焚城之火, 这交织的血与吻,也不过是历史长卷中,又一笔浓重而鲜艳的、注定会被后世传说或遗忘的朱砂批注。
我们在无数映着火光的“莲灯”环绕中,坠向不可知的深处,身后是焚尽旧世界的滔天烈焰,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或者……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