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高速上车很少。
周日的晚上,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
沈瑾关掉了车载音响,他需要一点安静。
现在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风刮过车身的声音。
单调的震动安抚着神经,像某种诵经的节奏。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冬天的土地一片荒凉,收割后的稻茬留在冻土上。
但在看不见的地下,大地已经在为春天积蓄力量。
种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着合适的时机。
驶过收费站,付完钱,车重新开上主路。
长江渐渐近了。
城市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昏黄。
这是光污染吗?
一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和老家清澈的夜空完全不一样。
车开过江大桥时,他看见桥下墨色的江水缓缓向东流,水面上反射着零星的灯光。
这些水最终会流入大海,蒸发成云,再变成雨落回来。
一个循环。
万物都在循环之中。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地下停车场特别安静。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很疲惫,深色西装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的痕迹。
就算用手拍打过,印子还是留了下来。
泥土就是这么固执,一旦沾上,就不容易去掉,就像死亡,就像记忆。
进门,换下衣服。
洗热水澡时,感觉疲惫好像被冲走了,但心里有些东西却沉淀下来,逝者安详的遗容、棺材沉入泥土的瞬间、吊唁者压抑的哭声。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几天前翻开的书,是一本《淮南子》译注,从图书馆借来的。
打开的那一页,有铅笔划的线:“夫劳形休心者,愚者之务也;休形劳心者,贤者之志也。”
让身体劳作,让心神休息,或者反过来?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对面公寓的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可能已经睡了。
这是城市周日晚上的普通画面。
明天,所有人都会醒来,迎接周一。
手机响了,是林雪打来的。
“到家了?”
“嗯,刚到。”
短暂的沉默,电话那头有细微的电视声。
“乡下的葬礼很不一样,是吧?”
“全村人一起盖土。”
“我外婆那时候也是……”
沉默再次通过电话线传递,分享着某种共同的记忆。
简短说了几句后,沈瑾挂了电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他靠着洗碗池发呆。
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天亮出发,灵堂,抬棺,盖土,回家。
回到客厅,他又拿起那本《淮南子》,翻到关于上古洪水的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他想起实验室里的讨论。
王教授曾说,这可能是对巨大自然灾害的集体记忆;
林雪则联想到社会秩序重建的比喻;
罗西觉得是古人解释世界运行的美丽想象。
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十点了。
明天一早还要去研究所,周一有项目例会。
他放下书,起身走向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黑暗中残留的视觉暂留。
闭上眼睛,白天的场景就浮现出来:
低沉的号子、悲伤的哭声、僧人诵经的节奏,还有那些泥土,红土、黑土、湿润的土。
手上好像还留着接触泥土的感觉,冰冷而沉重。
每次铁锹扬起落下,手臂的震动,泥土打在棺盖上的闷响。
这指尖的泥土感,引出了另一种触觉的记忆。
几天前,触摸仿制甲骨的光滑表面。
用刻刀模拟契刻的那一刻,用力,再用力。
每一次用力,都好像把时间刻了进去。
泥土与陶土。
本质差不多,用途很不同。
一个接纳死亡,一个承载记录。
但最终,它们都会回归尘土。
随着时间流逝,甲骨会腐烂,回归泥土。
昏昏欲睡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这座城市并没有睡着。
某个地方,还有人在工作:
医院的医生、值班的警察、消防员、便利店的店员。
即使在深夜,劳作仍在继续。
他们,也总有一天会归于尘土。
但在那之前,劳作不会停止。
因为活着本身,就意味着持续的动作。
沈瑾翻了个身,调整枕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老家的景象浮现出来:
雾气笼罩的黎明、稻田边的水汽、上山的路径、松林的寂静。
逝者已经在其中安眠。
劳作一生,终于可以休息了。
天快亮时,沈瑾短暂醒来。
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微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亮痕。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人们会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他再次闭上眼睛。
还能再睡一会儿,离闹钟响还有两小时。
一座坟冢从睡梦的边缘浮现。
不,是记忆中的那座新坟,坟上已经隐约能看到点点绿色,甚至有几株早开的野花。
白色的种子在风中准备飘散。
它们也在进行着一种劳作,寂静无声,却传播着生命。
他想,这也许也是一种劳动,自然的劳动。
生命就这样延续不息。
窗外,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城市的清晨已经启动,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烤面包的淡淡香气。
清晨的劳作。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却已经有人在揉面团,为了今天人们要吃的面包。
沈瑾沉沉地睡去了,没有做梦。
与此同时,地球缓缓旋转。
太阳从东方升起,黑暗在西边褪去。
在某个地方,人们正在播种;
在另一个地方,人们正在收获。
有婴儿在某处出生,也有人在某处离世。
这是一个开始与结束不断交织的世界。
来自尘土,归于尘土。
这句古老的话,像地球的自转一样不断重复。
一只手在某处播种。
一只手在某处盖土。
我们在这个起点与终点不断交汇的星球上,继续劳作。
如果真有神明是因为无聊创造了我们,那么我们劳作,又是为了什么?
还没有答案。
但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闹钟会响起。
而我们,也会起床。
